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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画眉遇枭·故影惊澜(2 / 2)

在如此狭窄、复杂的巷弄环境里,仅仅几个转弯、几次短暂的视觉遮蔽,那个“拾荒老人”、二楼窗口的“晾衣女人”、还有银色面包车里的司机,就彻底失去了目标。他们甚至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跟丢”了——在某个瞬间,目标消失在视野里,他们以为只是暂时的,但等他们追到下一个预判点位时,却发现人去楼空,仿佛目标凭空蒸发。

(鬼魅……)

这就是传说中“夜枭”的手段。不张扬,不暴力,只用最精妙的走位和环境利用,就能让追踪者如同陷入迷雾,连自己怎么跟丢的都搞不清楚。

男人在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前停下。小楼外观老旧,墙皮剥落,门口挂着“泰和商贸有限公司”的褪色招牌,看起来像是无数个濒临倒闭的皮包公司之一。他掏出钥匙——一把最普通的黄铜钥匙——打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请进。”他侧身,示意杨美玲先行。

杨美玲抱着晨曦,踏入屋内。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

屋内与破败的外表截然不同。

空间不大,约莫六十平米,被改造成一个简洁、舒适、充满现代感的一居室。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长绒地毯,吸音效果极好。墙壁刷成柔和的米白色,没有任何装饰画,只有几处嵌入式LED灯带,提供均匀且不刺眼的基础照明。靠窗处是一张宽大的胡桃木书桌,上面放着三台不同尺寸的曲面显示器,屏幕暗着。旁边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从厚重的学术专着到泛黄的线装古籍,杂乱中有种奇特的秩序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中央那张深棕色的真皮沙发——款式经典,皮质油润,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但保养得极好。沙发前是一张同样质感的脚凳,上面随意搭着一条墨绿色的羊绒毯。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旧书页和咖啡的味道,温暖而沉静。

这里不像一个临时安全屋,倒像某个学者或隐士居住了多年的私人书房。

男人脱下那件深灰色呢子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他转身走向角落的小型开放式厨房,从嵌入式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又拿出一个玻璃杯。

“坐。”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喝点水。孩子要喝果汁吗?我这儿有橙汁。”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招待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完全没有初次见面的生疏感。

杨美玲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男人的背影,大脑仍在高速处理着汹涌而来的信息:这个空间,这个氛围,这个男人从容不迫的姿态……一切都与她记忆中那个严厉、神秘、永远与环境保持距离的“教官”形象重叠、融合,又衍生出新的陌生感。

(他这些年……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夜枭”解散后,他们这些成员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温州?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晨曦在她怀里扭了扭,小声说:“外婆,我想下来。”

杨美玲这才回过神,轻轻把晨曦放下地。小女孩立刻被墙角一个半人高的地球仪吸引了,小跑过去,踮着脚好奇地转动那个巨大的球体。

男人拿着水和杯子走过来,将杯子放在沙发前的矮几上,自己则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他双腿交叠,身体微微后靠,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那种无形的、掌控全场的气场,却让整个空间都仿佛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

他看向杨美玲,灰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笑意。

“寄托离愁别绪或孤寂情思的画眉。”他缓缓念出这句话,声音低哑,如同大提琴的G弦震动,“好久不见。”

画眉。

她的代号。在“雪鸮计划”期间,以及退役后封存的档案里,她都是“画眉”。

这句话,是当年特训结束时,他对她说过的、唯一一句与训练无关的话。那天黄昏,她完成了最后一项考核,成绩优异。他站在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看着她收拾装备,突然开口:

“画眉这种鸟,叫声婉转,善于模仿,常被养在笼中,为人解闷。但野生的画眉,其实警惕性极高,擅长利用环境隐藏自己,只有在确认绝对安全时,才会放声歌唱。”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希望有一天,你能做那只在旷野里自由歌唱的画眉,而不是困在笼中,为人模仿悲欢的囚鸟。”

那时她年轻,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当是教官的临别赠言。后来经历多了,才渐渐明白,那是他对她最深的期许,也是对她未来命运的某种隐晦预言。

而此刻,他用这句话作为重逢的开场白。

杨美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酸涩,悸动,混杂着岁月积尘被猛然拂开后的呛人感。

她终于不再克制,任由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深埋心底多年的复杂情绪,清晰地浮现在脸上。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师傅……?”

男人——夜枭——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开怀的笑。嘴角上扬,眼尾弯起,那些被岁月凝固的线条瞬间生动起来,灰褐色的眸子里仿佛有星光碎落。笑声低沉悦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驱散所有阴霾的温暖力量。

“哈哈哈……”他笑了好几声,才渐渐收住,但眼底的笑意依旧璀璨,“还记得我‘师傅’呢。坐吧,别站着。”

杨美玲像是被催眠般,依言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真皮里,触感舒适,但她脊背依然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如同当年在训练场上面对教官时一样。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夜枭的脸。

越看,越熟悉。

眉眼轮廓,鼻梁弧度,嘴唇抿起时的细微纹路……虽然岁月(或者说,某种超越岁月的力量)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极少,但那深邃的眼神、那种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锐利感、还有那独特的、混合着疏离与悲悯的气质……都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没错……就是他。)

(当年只教了我三个月的教官。后来执行任务失联了……不,不是失联,是“夜枭”单元整体隐匿了。)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所有人都不知道。“教官”就是我们对他的唯一称呼。)

(现在他出现在这里……以“夜枭”的身份。)

夜枭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很意外?”

“何止是意外。”杨美玲终于找回了语言组织能力,但声音依旧有些干涩,“我以为……‘夜枭’已经解散了。我以为你们……”

“以为我们都死了?或者隐姓埋名,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种田养老?”夜枭接话,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大部分是的。‘夜枭’确实解散了,档案封存,成员分散。但‘解散’不代表‘消失’。有些能力,有些责任,有些……未完成的事,是不会随着一纸命令就烟消云散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正在玩地球仪的晨曦,眼神柔和了一瞬,又转回杨美玲脸上:“就像你,画眉。你以为退役了,档案封存了,就能彻底告别过去,做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但过去……总会找上门来。”

杨美玲心头一震。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凯恩的图谋,我的身份暴露,甚至可能连影子(范智帆)的情报传递,他都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年特工的本能重新占据上风,开始分析局势:

“所以,你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家里’启动了你?”她用了“家里”这个隐晦的指代。

夜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变得严肃了些:“有人在打你的主意。‘冥王’那条线,通过凯恩,买通了我们内部某个层级的暗棋,调阅了你的封存档案。他们知道了你是‘画眉’,知道你是‘雪鸮’出身,知道你可能掌握一些……对他们有用的‘旧资源’。”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如炬:“他们的计划,是把你带到泰国,作为某种筹码或交易品。具体目的还不完全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你落入他们手中,不仅你自己危险,你守护的这个家,你儿子、儿媳、孙女,都可能被牵连。”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杨美玲的心脏。

她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夜枭如此直接地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

(泰国……果然是泰国。)

(冥王……凯恩……)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帮助她保持清醒。

“那现在……”她问,声音恢复了平稳,“‘家里’的计划是什么?你出现在这里,是来保护我,还是……”

“我是来确保,你不会被带走。”夜枭说得很直接,“但同时,我们也要弄清楚,‘冥王’究竟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你的记忆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可能是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有价值的信息?”

杨美玲皱眉,快速回忆。

三十七年的生涯,十三年的特工经历,接触过的任务、人物、网络……太多了。但有什么是值得“冥王”这种级别的存在觊觎的?

(旧联络网?那些网大部分已经失效或更新换代了。)

(识别方法?技术会进步,旧方法价值有限。)

(历史秘密……?)

……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1995年,她负责对某个东南亚华商家族进行“背景核实与风险评估”。那个家族后来成为了国家在湄公河区域的重要合作伙伴。但在核查过程中,她曾无意间接触到该家族与当时金三角某个大毒枭之间的一些隐秘往来记录。那些记录涉及巨额资金流动和几条尚未被官方掌握的走私线路。任务结束后,她按照程序上交了所有材料,但私下留了一份最关键的复印件——那是她的职业习惯,也是“雪鸮”训练中强调的“保险措施”:永远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那份复印件,她一直藏在文成老宅书房某本旧书的夹层里,从未动过。

难道……是为了那个?

她抬起头,看向夜枭,犹豫着要不要说。

夜枭似乎看穿了她的迟疑。他轻轻摇头:“不必现在告诉我。如果真有那样的东西,你自己知道在哪里就好。现在最重要的是,你需要配合我,演一场戏。”

“演戏?”

“对。”夜枭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他们不是想‘接触’你吗?不是想评估你的‘警觉性’吗?那我们就给他们看他们想看的——一个完全沉浸在家庭生活、对危险毫无察觉的普通老太太。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觉得可以轻易得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某种狩猎前的兴奋:“然后,在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们反过来,抓住他们的尾巴,弄清楚‘冥王’到底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杨美玲看着夜枭的眼睛。

那双灰褐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恐惧或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自信,以及久经沙场后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杀意。

她知道,这就是“夜枭”的方式。

不被动防守,不等待危机降临。

而是主动设局,引蛇出洞,然后一击致命。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声音平静,眼神坚定。

夜枭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首先,”他站起身,走向厨房,“陪我和这个小家伙吃点东西。我做了芒果糯米饭,泰国的风味。算是……提前熟悉一下敌人打算带你去的地方的饮食?”

他回过头,冲杨美玲眨眨眼。

那一瞬间,杨美玲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训练间隙、偶尔会露出促狭笑容的年轻教官。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窗外,温州的天空湛蓝如洗。

而一场围绕她的、跨越国界的暗战,随着“夜枭”的正式登场,进入了全新的、更加危险的阶段。

棋子已落定。

棋手,就位。

真正的对局,现在才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