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伪神的三重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震颤,“这不可能……我已经融合完成……我才是主体……”
“但你忘了……”范智帆的身体开始摇晃,但他强迫自己站稳,“融合是双向的……你吞噬它……它也在……反向理解你……”
他深吸最后一口气,用尽所有力量,喊出最后的指令——
不是对伪神。
是对那颗核心里的眼睛:
“协议——重启——目标:当前寄生体——执行:反吞噬程序!”
核心的眼睛,骤然瞪大。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程序化的蓝光。
然后,核心开始反向旋转。
“遗骸开眼·终末选择”
凌晨四时三十四分|圣殿陷入死寂
伪神僵在原地。
六条手臂无力下垂,十二颗小型核心的脉动频率开始紊乱。他胸腔的那颗主核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的不再是黑色能量,而是……范智帆血液的暗红色光芒。
“你……做了什么……”伪神的声音断断续续,三重声线开始分离,仿佛三个意识在争夺控制权。
范智帆没有回答。
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单膝跪地,用断掉的左臂勉强支撑身体,右眼死死盯着伪神的变化。左眼完全被血糊住,看不见了。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净化矩阵还在抽他的血——虽然速度减缓,但总量已经超过40%的临界线。医学上,这已经是致死性失血。他能维持意识,全靠阿斯塔基地改造过的肾上腺素分泌系统在超负荷运转。
但系统也快到极限了。
视野开始出现大片黑斑,耳鸣尖锐如警笛,四肢末端失去知觉。体温在下降——不是因为圣殿寒冷,而是休克前兆。
(内心:还不够……反吞噬程序……需要时间……伪神还能挣扎……)
他看向圣殿中央,那具悬浮的播种者遗骸。
从战斗开始,遗骸就再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那具三万年前的外星驾驶员,真的只是一具精美的尸体。
但就在范智帆视线投去的瞬间——
遗骸,睁开了第三只眼。
不是头颅上的三个黑洞孔洞,而是在胸口晶体核心的正中央,裂开一道垂直的缝隙。缝隙张开,里面不是器官,而是一片旋转的星云虚影。
星云中,有光芒汇聚,投射出一道只有范智帆能“看见”的信息流。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是直接刻入意识的认知:
“监督者血脉的后裔……”
“你的选择……让我惊讶……”
“你没有被力量诱惑……没有屈服于复仇……甚至没有选择同归于尽……”
“你在寻找……第三条路……”
信息流停顿了一瞬。
然后,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信息,涌入范智帆即将熄灭的意识:
“我的死亡……是我自己的选择……七万八千年前……我拒绝执行母文明的“收割协议”……选择将“文明吞噬者”封印于此……并设下血脉锁……”
“现在……轮到你了……”
“选择一:用我的遗骸作为武器……它内部残留的能量……足以发动一次“维度坍缩攻击”……能彻底消灭伪神和吞噬者……但圣殿内的一切……包括你……都会在坍缩中湮灭……”
“选择二:放弃使用遗骸……让它随圣殿一同……在净化矩阵过载爆炸中埋葬……爆炸威力相当于你们文明的……三十枚最大当量热核武器叠加……伪神和吞噬者有7.3%概率幸存……但你会死……外面世界……将暴露在威胁下……”
“选择三:……”
信息流在这里,出现了0.1秒的迟疑。
“……没有第三种选择……是我骗你的……”
“现实很残酷……孩子……”
“你只有两个选项……都是死亡……区别只在于……是否拖上敌人一起死……”
“倒计时:3……”
倒计时开始了。
范智帆跪在血泊中,抬起头,看向伪神。
伪神正在与核心内的反吞噬程序搏斗。六条手臂疯狂挥舞,击打着圣殿的墙壁和地板,每一击都引发地震般的震颤。他胸腔的核心已经半透明化,能看见里面两股能量在厮杀——黑色的吞噬者原生意识,暗红色的范智帆血脉程序。
但伪神的主体意识还在。
那只血红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范智帆,里面是滔天的恨意和……一丝恐惧。
“2……”
范智帆又咳出一口血。
他看向西侧墙壁——那里,伊戈牺牲的地方,半块美第奇徽章还在微微发光。
看向天花板——透过半透明的晶体穹顶,能隐约看见上方奔流的瀑布水体。外面的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塞拉菲娜应该在阿尔卑斯山的据点里,安全地睡着。梦魇在守夜。黛西在华盛顿的某个会议室里,继续着她的棋局。泰坦在西伯利亚的基地里,监控着这场战斗的余波。
还有亿万普通人,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1……”
范智帆闭上眼睛。
在意识深处,他做出了选择。
不是理性的计算,不是利弊的权衡,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决定。
他选择相信——相信伊戈的牺牲不会白费,相信塞拉菲娜能活下去,相信这个世界,值得他用最后的一切去守护。
也相信……自己血液里流淌的、那份“监督者”的责任。
他睁开眼睛。
灰蓝色的瞳孔,在失血造成的苍白脸色衬托下,亮得如同暗夜中的北极星。
“我选……”
话音未落。
播种者遗骸的第三只眼,骤然爆发出吞噬一切的光。
不是白光,也不是黑光,而是一种无法用颜色描述的、超越了人类视觉光谱的“信息态光芒”。光芒所过之处,空间开始扭曲、折叠、然后——
坍缩。
“维度坍缩·终末寂静”
凌晨四时三十五分零七秒
圣殿内的一切,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压缩向中央那个点。
伪神的六条手臂、十二颗核心、狰狞的头颅——所有物质,都如同被无形巨手揉捏的面团,向遗骸胸口那只睁开的眼睛汇聚。
晶体地板、墙壁、穹顶——亿万个六边形单元,在空间曲率达到临界值的瞬间,化为基本粒子流,汇入坍缩的旋涡。
范智帆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分解。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舒展感”——仿佛每个细胞都在被拆解成更基础的构成,意识从肉体的束缚中解脱,漂浮在时间与空间的裂缝中。
最后一眼,他看向伪神。
伪神也在看他。
那双黑洞之眼里,此刻没有了恨意,没有恐惧,只有……某种荒诞的明悟。
仿佛在说:原来……你我都只是……更大棋局里的……棋子。
然后,伪神的身影,被光芒吞噬。
范智帆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也在消散。
(内心:塞拉菲娜……对不起……这次……真的要失约了……)
(不过……这样也好……你自由了……真正地……自由了……)
最后一丝意识,沉入黑暗。
在完全失去知觉的前一瞬,他仿佛听见一个声音——遥远、古老、带着慈父般的叹息:
“你选择了……最艰难的路……”
“但也是……最像“监督者”的路……”
“睡吧,孩子……”
“你的战斗……结束了……”
“而我的使命……终于……可以……结束了……”
然后——
真正的爆炸,开始了。
不是物理层面的爆炸。
是维度的断裂,是时空结构的崩解,是信息本身在基础逻辑层面发生的“悖论性溃散”。
圣殿之外,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水体,在凌晨四时三十五分零八秒,出现了0.3秒的倒流。
不是幻觉——数十万吨的水,违反重力地向天空升起,然后停滞,然后轰然砸落。
方圆五十公里内的所有电子设备,在同一瞬间黑屏。电磁脉冲席卷了纽约州西部和加拿大安大略省南部,让半个北美的通讯网络陷入短暂瘫痪。
而在瀑布下方,那座废弃观测站的遗址处——
地面,塌陷了。
不是坍塌,是“消失”。一个直径三百米的完美球形区域,连同上面的岩石、土壤、植被,以及那具沉睡了七万八千年的播种者遗骸,一起……
化为了虚无。
留下的是一个光滑如镜的半球形坑洞,坑壁材质呈现非自然的晶体化,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坑洞深处,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残骸,没有战斗的痕迹。
只有绝对的、吞噬一切声音和光线的……
寂静。
“黎明未至·悬念深埋”
同一时间|多个地点
阿尔卑斯山南麓·鹰巢据点
塞拉菲娜突然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睡衣。
她捂住胸口,那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不是生理性的,是某种更深层连接的断裂感。
“范……”她轻声呢喃,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
卧室门被推开。梦魇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她的右手按在腰间枪套上——不是警惕,而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无措的姿态。
“塞拉菲娜小姐……”梦魇的声音很轻,“我刚刚收到……基地的紧急通讯……”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圣殿……消失了。”
……
华盛顿特区·某安全屋
黛西盯着面前的卫星图像,面无表情。
图像显示的是尼亚加拉瀑布区的热力学异常报告:一个直径三百米的区域,温度在三十秒内从摄氏12度骤降至绝对零度以上3度,然后又瞬间飙升到四千度,最后归于环境温度。
物理上,这不可能。
除非……发生了维度层面的能量释放。
她关掉屏幕,从酒柜里取出一瓶1966年的Sprgbank威士忌——和范智帆收藏的那瓶同年份。倒了半杯,没有喝,只是放在桌上。
然后,她打开加密通讯频道,输入一条信息:
“北极星第七席候选者黛西,申请启动“陨落协议”验证程序。目标:魔王·009。依据:圣殿事件。”
信息发送后,她拿起酒杯,对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空,轻轻举杯。
“敬你,魔王。”她低声说,“无论生死……你都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麻烦也最值得尊敬的……混蛋。”
西伯利亚·阿斯塔基地第七深层
泰坦站在巨大的监控屏幕前,屏幕上滚动着圣殿塌陷区域的实时数据。
能源读数:归零。
生命信号:无。
时空曲率异常:持续衰减中,预计七十二小时内恢复正常。
他身后,圆桌会的三名成员——投影影像模糊如雾——正在低声交谈。
“确认魔王陨落?”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生物信号消失,血脉共鸣断绝。”泰坦回答,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但……圣殿的净化矩阵,在最后时刻,收到了他的血液授权。理论上,如果他想同归于尽,不需要多此一举。”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还活着?”另一个声音,女性,冰冷如手术刀。
泰坦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终,他说,“但魔王……从来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转身,看向圆桌会的投影:
“我建议,启动‘幽灵协议’——在圣殿遗址持续监测七十二小时。如果他还活着……他会想办法发出信号的。”
“如果信号没来呢?”第三个声音问。
泰坦低头,看向控制台上的一份报告——那是伊戈的死亡确认书,以及范智帆的生理参数最后记录。
“那就……”他深吸一口气,“为他举行葬礼吧。按阿斯塔基地最高规格——英雄之礼。”
投影们交换了眼神。
然后,同时点头。
“批准。”
圣殿遗址·坑洞边缘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的时刻。
暴雨早已停歇,但瀑布的水雾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在初现的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虹晕。
坑洞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岩石裂缝里——
半块美第奇家族徽章,静静躺在那里。
徽章表面的血痂已经干涸,但鸢尾花的雕刻,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
突然,徽章震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敲击着这个世界的边界。
等待着,
重新归来的时刻。
而东方天际,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终于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人……
是否还能看见这阳光?
答案,
埋在深不见底的寂静中。
埋在那场无人见证的、凡人与伪神的死斗尽头。
埋在鲜血、牺牲、与选择交织的……
终末黎明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