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年后|阿斯塔基地·深层指挥中枢
泰坦站在全息战略台前,双手撑在冰冷的合金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十二块悬浮屏幕环绕着他,每一块都在以每秒三次的频率刷新着全球各处的监控数据流——西伯利亚的训练场伤亡报告、中东某处的武器交易记录、南美雨林里的秘密实验室能耗峰值。蓝绿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些岁月刻下的沟壑显得更深了。
指挥中枢高达二十米,呈倒锥形结构向上收束,穹顶是整块单向透明的复合材质,此刻模拟着西伯利亚真实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稀薄的星光穿透永冻云层。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低温润滑油的混合气味,那是精密仪器持续运转特有的味道。
一年了。
泰坦的目光扫过战略台侧方那个独立加密频道。屏幕上正在直播西伯利亚东部某废弃工业区里的“游戏”——三十七个来自不同组织的亡命徒,在模拟城市废墟中用实弹厮杀,赌注是五百万美元和自由。这种血腥娱乐是某些寡头热衷的消遣,也是阿斯塔观察潜在雇佣兵素质的窗口之一。
画面中央,一个穿着灰色迷彩的身影正伏在坍塌的混凝土梁后。那人左肩中弹,血流了半条胳膊,但呼吸节奏依然稳定。当两名对手从两侧包抄时,他没有选择撤退,反而向前翻滚,在身体尚未完全站直的瞬间连开两枪——第一枪击中左侧敌人的膝盖,第二枪擦着右侧敌人的战术头盔边缘飞过,逼退对方。然后他利用那零点五秒的空隙,单手撑地侧翻,躲进另一处掩体。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泰坦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像了。那种在绝境中寻找唯一生路的直觉、那种受伤后反而更加冰冷的专注、那种杀人时连呼吸频率都不变的非人感……像极了那个人。像极了那个曾在阿斯塔训练场上,用同样手法连续放倒十七名教官的九号实验体。
他闭上眼。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圣殿最后传来的生理数据图表,心率从每分钟一百二十次骤降至四十次,血氧饱和度跌破百分之七十的死亡线,然后……信号中断。伊戈那半块烧焦的徽章照片,鸢尾花纹路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像一朵凋谢在火焰中的花。还有魔王在通讯彻底消失前,那句只说了一半的“我选……”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做出生死抉择。
(够了。)
泰坦猛地睁开眼,右手在战略台上重重一按,关掉了那个直播频道。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疲惫的脸——五十七岁,鬓角全白,眼袋浮肿,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北极星最近的动向越来越诡异,圆桌会七席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召开正式会议,但泰坦通过埋在深处的暗线得知,他们正在秘密策划一场针对阿斯塔内部“不稳定因素”的清洗。第一份名单上就有三个他亲手提拔的分部主管。
他必须提前布局,必须——
“长官。”
声音从左侧传来,很轻,但足够清晰。
泰坦瞬间转身,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的副手之一,代号“渡鸦”,正站在三米外的阴影处。渡鸦是个瘦高个,总喜欢穿深灰色制服,仿佛随时准备融入背景。他擅长情报渗透和静默行动,是泰坦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
但此刻,渡鸦的脸上带着一种泰坦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不确定的茫然。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里别着加密通讯器和一把陶瓷匕首。
“说。”泰坦的声音比西伯利亚的冻土更冷。
渡鸦没有立刻开口。他先是扫了一眼指挥中枢的各个监控探头,确认所有录音设备都处于常规模式,然后才上前一步,将嘴唇贴近泰坦耳侧。距离近到泰坦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咖啡因味道——这人又熬夜了。
“三小时前,”渡鸦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的震动,“‘幽灵信道’截获了一段异常数据流。源头是格陵兰冰层下的某个深层服务器,加密等级是北极星最高级——七重动态密匙,每三十秒更换一次。”
泰坦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但右手食指在战略台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内容。”他说。
渡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数据经过十六层解析,最终还原出一份……名单。以及配套的行动指令。”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指令的目标,是阿斯塔内部七十二个关键岗位人员,包括您和我。行动代号……‘落叶清扫’。预定执行时间,四十八小时后。”
指挥中枢里的恒温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将温度维持在摄氏二十一度。但泰坦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顺着脊椎一路爬向后脑。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还有谁看过这份数据?”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目前仅限直属情报组的三人,包括我。”渡鸦说,“数据截获后,源头服务器自毁了,但传输痕迹还在。我们的反追踪系统正在逆向清理,预计还需要六小时才能完全抹掉所有线索。”
泰坦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北极星圆桌会那七张模糊的投影面孔、阿斯塔内部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三年前魔王在离开基地前对他说的那句“泰坦,你是个好棋手,但记住——棋手也可能变成棋子”、以及……
一份他藏在私人安全层最深处的档案。
档案编号009,代号魔王,真实姓名……未知。
但档案最后一页,用只有他能看懂的暗语写着一行字:
“若我消失超过一年,启动“归零协议”。”
那行字
泰坦一直不知道那序列代表什么。直到此刻。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渡鸦。渡鸦的脸色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额角有一滴汗珠正缓缓滑下——他很少出汗。
“我知道了。”泰坦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你做得很好。现在去执行‘尘埃协议’,权限我已经发到你终端。”
他从战略台调出一个界面,快速输入三十六位动态密码,将一份标着“最高紧急”的指令文件传输到渡鸦的腕部终端。渡鸦的终端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行动流程图——目标、时间、方式、善后程序,一切细节都已预设完毕。
渡鸦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凛。
“尘埃协议”是阿斯塔内部的终极清理程序,一旦启动,目标人物将在十二小时内因各种“意外”消失,所有相关记录会被彻底抹除。而这次的目标名单上,赫然包括刚才提到的、看过那份截获数据的情报组另外两人。
以及……渡鸦自己。
“长官……”渡鸦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泰坦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记住——要干净。一个不留。”
渡鸦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盯着泰坦看了两秒,然后深深低下头:“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向安全门。脚步声在合金走廊中回荡,由近及远,逐渐消失。
泰坦站在原地,目送渡鸦的背影被安全门吞没。门闭合的瞬间,他看见渡鸦最后回了一次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释然。
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安全门完全闭合,三重机械锁依次扣合,发出沉闷的“咔、咔、咔”声。
泰坦转过身,重新面对战略台。他的右手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移动,调出一个深埋系统七层的隐藏界面——那是只有历任阿斯塔指挥官才知道的“遗产协议”入口。
界面背景是纯粹的黑色,中央只有一个白色的倒计时器:
00:02:41
数字正在跳动:
00:02:40
00:02:39
泰坦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脑中飞速计算着:渡鸦走到执行区需要四分钟,启动“尘埃协议”需要两分钟,第一个目标将在七分钟后“意外身亡”。整个过程需要十二小时才能完全结束。
而倒计时结束的时间,是两分四十一秒后。
(足够了。)
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顿了整整十秒。
这十秒里,他想起了很多事:三十年前,他作为一个普通的苏联特工被招募进阿斯塔的前身组织;二十年前,他在第一次圆桌会议上见到那七个高高在上的投影;十年前,他被任命为阿斯塔基地的代理指挥官,却永远只能坐在第二把交椅上;三年前,魔王离开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棋手也可能变成棋子。”
泰坦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然后,他按下了确认键。
指挥中枢的灯光暗了一瞬——不是断电,而是所有非必要系统的能源被瞬间切断,集中供给到深层服务器的某个特殊端口。墙壁内部的散热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温度在三十秒内上升了五度。
泰坦面前的十二块屏幕全部黑屏,然后在三秒后重新亮起。但显示的内容已经完全不同——不再是全球监控数据,而是瀑布般刷新的指令代码流。数以万计的命令行在屏幕上滚动,每一行都在改写阿斯塔某个子系统的权限设置、某条通讯线路的加密协议、某个潜伏特工的激活指令。
权限转移。
日志清洗。
物理隔离。
以及……针对三名刚刚还在为基地效力的特工的“意外处置程序”。
泰坦看着那些代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从战略台下方抽出一支电子笔,在虚拟文件上快速签名——那是三份即将在一小时后生成的死亡报告。报告上已经写好了死因:实验室三级气体泄漏事故,安全系统故障,无人生还。
签名栏里,渡鸦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笔尖落下时,没有一丝颤抖。
一小时后|阿斯塔基地·医疗中心B区
身穿白色防护服的技术员推开隔离门,手里拿着三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纸质报告。他的脸色不太好——一次性死亡三名高级特工,其中还包括指挥官副手,这在阿斯塔历史上都属罕见。
但他没有多问。在阿斯塔,多问的人往往活不长。
他将报告放在中心主任的办公桌上,低声说:“确认了。三具尸体,DNA匹配,死亡时间在四十五分钟前。现场检测到高浓度神经毒气残留,应该是储存罐阀门老化导致的泄漏。”
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他戴上眼镜,快速浏览报告,然后在最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
“按三级事故处理。”他说,“通知家属,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发放。另外……”他顿了顿,“这件事,不要外传。尤其是不要让北极星那边知道。”
技术员点点头,退出办公室。
主任拿起报告,走向指挥官办公室。他知道,泰坦正在那里等着。
深夜|泰坦的私人安全层
这里是阿斯塔基地最深处、连圆桌会的最高权限都无法扫描到的空间。五十平米,长方体结构,六面墙壁全部由厚达一米的复合装甲板拼接而成,内部嵌有三层电磁屏蔽网和声波干扰阵列。空气循环系统独立于基地主网络,水源和食物储备足够支撑三个月。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长两米、宽一米的合金桌,桌腿直接焊死在地板上。一把同样材质的椅子,椅背上刻着古老的西里尔文字——“忠诚是唯一的救赎”。墙上挂着一幅仿制的《星月夜》,梵高的笔触在冷白色的顶灯照射下扭曲变形,那些漩涡状的星空仿佛要吞噬观看者的灵魂。
泰坦关上门,三重生物锁依次扣合——指纹、虹膜、静脉扫描。他走到桌前,没有坐下,而是弯腰从桌子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物体。
那是一部通体黑色的通讯器,长约十厘米,宽五厘米,厚度不超过一厘米。外壳是哑光材质,没有任何接口、按钮或指示灯,看起来像一块黑色的金属板。但如果你用特定频率的紫外线照射它,会在侧面看到一行微雕文字:
“归零协议·终端001”
泰坦将通讯器平放在桌面上,然后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项链坠子不是珠宝,而是一片薄如蝉翼的生物芯片。他将芯片贴在通讯器中央。
三秒后,通讯器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蓝光。光线汇聚成一行字:
“身份验证通过”
“正在建立加密信道……”
“预计耗时37秒”
泰坦拉过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眼睛死死盯着通讯器。这三十七秒,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十七秒。
他想起了渡鸦最后那个眼神。
想起了那三份死亡报告。
想起了自己这三十年来在阿斯塔所做的一切——那些暗杀、那些交易、那些在灰色地带游走的所谓“必要之恶”。
(我到底……在为什么而活?)
蓝光闪烁了一下。
“信道建立成功”
“音频传输启动””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声音——经过多重加密算法扭曲、变声处理、杂波干扰,但依然能听出底色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
没有问候,没有开场白,只有沉默。
泰坦深吸一口气,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魔王大人,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语气听起来不像下属对上级的报告,倒像是老友久别重逢时的调侃,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如释重负。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很短促,几乎听不见,但确实在笑。
“废话少说,泰坦。”魔王的声音透过层层加密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海中浮起的气泡,“你想不想……真正掌控阿斯塔的权限?”
泰坦的手猛地一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通讯器在桌面上微微震动,那是信号传输时的正常现象,但此刻却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魔王大人……”泰坦的声音发紧,喉咙发干,“你别老吓我。”
“我来找你是开玩笑的吗?”那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永冻层下刮起的寒风,瞬间冻结了安全层里原本就稀薄的空气,“听着,如果你想继续听圆桌会那些老东西的话,那现在就挂断,当我没联系过你。但如果你想听我的——”
魔王顿了顿。
泰坦能听见通讯那头传来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很慢,很稳,像某种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
“——那就启动‘魔王令’。”
魔王令。
这三个字像三颗子弹,击穿了泰坦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魔王在阿斯塔内部埋藏了十年的终极协议,一个只有代号、没有具体描述的传说。有人说那是一份足以颠覆全球暗面势力的武器蓝图,有人说那是一张记录了所有高层把柄的黑名单,还有人说是某种能够远程操控各国核武器的后门程序。
但泰坦知道,那都不是。
魔王令,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够打开阿斯塔所有深层系统、覆盖所有权限协议、激活所有潜伏“暗桩”的万能钥匙。一旦启动,阿斯塔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彻底脱离北极星掌控,成为完全独立的存在。而代价是——所有知道这个协议存在的人,都必须死。
包括现在正在和他通话的魔王。
包括他自己。
“我给你三秒考虑。”魔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在念菜单,“三。”
泰坦的呼吸停止了。
他的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圆桌会那七个高高在上的投影,每次会议时都用那种俯视蝼蚁的眼神看着他;渡鸦临死前那个释然的表情;三年前魔王离开基地时,回头对他说的那句“棋手也可能变成棋子”;还有圣殿崩塌的数据记录,那些归零的生命信号,那些永远消失的……
“二。”
泰坦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三十年前加入阿斯塔时的誓言——那份写在纸上、浸透了鲜血的效忠书。他想起了那些死在任务中的同僚,他们的名字刻在基地最深处的纪念碑上,但除了他,已经没人记得。他想起了这些年自己如何小心翼翼地在各方势力间周旋,像个永远不能见光的影子,永远只能躲在别人身后。
他厌倦了。
厌倦了当棋子。
厌倦了永远只能服从。
厌倦了……这个没有尽头的黑暗轮回。
“一。”
泰坦睁开眼。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所有的犹豫、恐惧、不安,都在这一刻烧成了灰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
他对着通讯器,一字一句地说:
“谨听魔王号令。”
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
很长的一瞬。长得足够泰坦重新思考三次自己的决定,足够他设想一百种可能的悲惨结局,足够他后悔一千次。
然后,魔王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很好。”
通讯切断了。
蓝光熄灭,通讯器恢复成一块普通的黑色金属板,静静躺在桌面上。
泰坦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但他没有时间喘息——几乎在同一秒,他面前的合金桌面突然从中间裂开,一块三十寸的全息屏幕从下方升起,屏幕亮起刺目的红光。
“魔王令·启动确认”
“正在覆写基地核心协议……”
“预计耗时71小时59分钟”
屏幕上开始瀑布般刷出数千行指令代码,每一行都在改写阿斯塔某个子系统的底层权限。泰坦看着那些滚动的字符,突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是低沉的闷笑,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声在密闭的安全层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形成诡异的共鸣。
他笑了整整一分钟,直到眼泪都流出来。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泰坦抹了把脸,重新坐直身体。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代理指挥官,而是一个即将坐上王座的君主,一个准备掀起腥风血雨的暴君。
他开始工作。
……
同一时间|北极星总部·圆桌会议厅
格陵兰冰层下三百米。
这里的寂静是绝对的。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生命活动的声音,只有循环系统低沉如叹息的嗡鸣,以及每隔三十秒自动校准一次的重力稳定器发出的“滴答”声。
会议厅呈正圆形,直径三十米,穹顶是整块弧形屏幕,此刻正投射着真实的银河系星图——不是模拟,而是通过埋设在冰层表面的天文望远镜实时传输的画面。猎户座旋臂缓缓旋转,M78星云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晕,一颗不知名的彗星正拖着长尾划过视野边缘。
地面铺设着深黑色玄武岩,每一块石板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星光。七把高背椅呈环形摆放,椅身由某种深色合金铸造,椅背高达两米五,顶端镶嵌着不同的星座徽记——那是北极星最高权力象征“七席”的座位。
今夜,七席全部到齐。
不是投影,不是替身,是真实的、掌控着全球三分之一暗面权力的七个人物。他们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最年轻的是第四席“幽灵”黛西,四十二岁。最年长的第一席“长老”已八十七岁,此刻正闭目养神,枯瘦如鹰爪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稳定。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那是为了掩盖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综上所述,阿斯塔近期的异常动向,有73%的概率与一年前的圣殿事件有关。”说话的是第三席“战略家”,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银发男人。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个音节都经过精心打磨,像在宣读一份学术报告,“泰坦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清洗了内部十七个关键岗位,手段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我们安插的三枚钉子,都在四十八小时内因‘意外’失联了。”
他在“意外”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他在害怕什么?”第二席“银行家”问。这是个肥胖的男人,穿着量身定制的深蓝色西装,领带上别着钻石领夹。他的声音圆滑如油脂,带着瑞士私人银行家特有的从容,“还是说……他在准备什么?”
第五席“外交官”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位年过七十的老者曾是某国前情报首长,退休后转入暗面世界,凭借几十年积累的人脉网络,为北极星打通了无数官方渠道。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古罗马金币,金币在指尖翻转,反射着穹顶的星光。
“泰坦不是会害怕的人。”外交官说,声音沙哑如砂纸,“但他很谨慎。这种规模的清洗……要么是他发现了致命的威胁,要么是他在为某种大动作做准备。”
第六席“审判官”和第七席“工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审判官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左眼下方有一道陈年刀疤;工程师则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永远捧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阿斯塔的核心系统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出现了三十七次异常访问记录。”工程师头也不抬地说,“访问者的加密签名……我从未见过。不是现有的任何协议。”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一直闭目养神的长老,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如泥浆,瞳孔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黄褐色,但深处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他看向黛西——这位北极星最年轻的席次,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严谨的发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黛西。”长老开口,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你和魔王有过直接接触。以你对他的了解……如果他还活着,会怎么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黛西身上。
黛西缓缓抬起头。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周围的六个人——战略家眼镜后的审视目光、银行家虚伪的微笑、外交官手中的金币、审判官阴冷的注视、工程师屏幕上闪烁的数据、以及长老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不对劲。)
她的直觉在尖叫。
太安静了。不仅是会议厅,连整个总部的外围安防系统都处于一种诡异的“低噪状态”。所有运动传感器、热成像仪、声波探测器,都在过去五分钟内传回了完全平稳的数据——这在冰层下三百米的环境里,几乎是不可能的。冰层会移动,管道会热胀冷缩,甚至他们的呼吸和心跳都应该被系统捕捉到细微波动。
但什么都没有。
就像……所有传感器都被某种更高权限的系统接管了,正在刻意收敛反馈。
(有人黑了安防系统?)
(不,不可能。北极星的总部安防是独立闭环网络,物理隔离,不可能被外部入侵。)
(除非……)
黛西的指尖无声地触碰到腰间暗袋——那里有一把陶瓷手枪,枪身经过特殊处理,不会被任何金属探测器发现。弹匣里装着七发特制子弹,弹头是单晶碳化硅,能够穿透三级防弹装甲。除此之外,还有三枚微型震撼弹,每枚的威力足以让二十平米范围内的人失去行动能力三十秒。
她的目光扫过会议厅的六个出口——全部显示为“安全锁定”的绿色状态。这是会议期间的正常程序,每次圆桌会议,出口都会自动锁死,防止任何未经授权的进出。但……
出口上方的状态指示灯,闪烁的频率似乎比平时慢了零点三秒。
(程序被修改了。)
黛西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她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脸上不露出任何异常。同时,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谁有能力修改北极星总部的核心安防程序?七席中的某个人?还是……
一个她不愿意去想的名字。
“黛西。”长老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
黛西收回思绪,迎上长老的目光:“如果魔王还活着……”她顿了顿,选择用最客观的语气,“他会先确保自己的安全,然后寻找敌人的弱点,最后……一击致命。不会有多余的动作,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他以往做的每一件事一样。”
“那么,你认为他还活着吗?”战略家推了推眼镜。
黛西沉默了。
她想说不。想说出那些确凿的证据——圣殿的能量读数归零、生命信号消失、时空曲率异常持续了七十二小时才恢复正常。那些数据她都亲自核对过,每一个参数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魔王死了,死在了维度坍缩的核心,连基本粒子都没有剩下。
但……
那个男人曾创造过太多奇迹。
他曾在阿斯塔执行任务创下了太多的奇迹,了不得辉煌记录,毫无败绩。之后他还能挑战最高的拿下最黑暗恐怖一面权限:魔王。
那样的一个人……真的会那么容易死吗?
“我不知道。”黛西最终说,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说出不确定的话,“但如果我们假设他还活着,那么阿斯塔最近的异常,很可能是他在背后操控。”
“操控一个死人?”银行家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黛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会议厅正中央——穹顶正下方的那片空地上——空间突然扭曲了一下。
不是视觉错觉,是真实的物理扭曲。空气像水面般泛起涟漪,光线在那片区域发生折射,投射在地上的星图出现了断层。紧接着,涟漪中心开始向内坍缩,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黑色旋涡。
旋涡旋转了三圈。
然后,一个人影从漩涡中心“浮现”而出。
如同从另一层现实踏入此间,如同从深海中升起的幽灵,如同从死亡中归来的……
魔王。
黑色战术服,无任何标识,面料是哑光材质,在星光下不反射一丝光线。身材修长挺拔,肩宽腰窄,每一个肌肉线条都透着爆发力。脸上戴着一张简单的黑色半面罩,遮住口鼻,只露出下颌和那双眼睛——
灰蓝色。
冰冷。
深邃如极地冰海,平静如万年冻湖,深处却燃烧着某种令人胆寒的东西。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赤手空拳,没有武器,但整个会议厅的气压在瞬间降到了冰点。
死一般的寂静。
七席全部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止了。
战略家手里的电子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银行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的肌肉在抽搐。外交官手中的金币滑落,滚到地上,转了几圈,停在魔王脚边。审判官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套,但手指颤抖得无法握紧枪柄。工程师的平板电脑从手中滑落,屏幕摔碎,数据流戛然而止。
长老睁大了眼睛,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椅扶手,指节发白。
黛西的呼吸停止了。
她看着那双眼睛,大脑在瞬间空白。
(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数据不会说谎,圣殿确实崩塌了,生命信号确实消失了,他不可能还活着——)
(但他就站在那里。)
魔王的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厅里的七个人。
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不到半秒,但那一瞬间的对视,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那是掠食者打量猎物的眼神,冷静、精准、不带任何情绪。
“晚上好。”魔王开口,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低沉而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看来人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那不是“移动”,而是“闪现”——他的身影在零点三秒内变得模糊,如同高速摄像机下的残影,然后出现在战略家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原本有十米,但魔王仿佛直接跨过了空间,没有中间过程。
战略家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魔王右手一抬,动作简洁如流水——不是挥拳,不是劈砍,而是从战术服袖口中滑出一把匕首。匕首通体漆黑,刃身呈细微的锯齿状,在星光下不反射任何光线,仿佛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光。
匕首刺出。
不是刺向咽喉,不是刺向心脏,而是刺向战略家左胸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间的缝隙——那是人体解剖学上的一个致命点,刀刃可以从那里斜向上刺入,避开胸骨,直接穿透心脏,同时切断主动脉。
“噗嗤。”
很轻的声音,像针刺破气球。
战略家的身体僵住了。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匕首的刀身已经完全没入,只留下黑色的刀柄,紧贴着他的西装。没有血喷出来,刀刃上的纳米涂层在刺入的瞬间就凝固了伤口周围的血管组织。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他的眼神从震惊转为茫然,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身体向后倒去,砸在玄武岩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反应过来。
“敌袭——!”银行家嘶吼着拍向座椅扶手的紧急按钮——那里有一个直接连接安防中心的警报触发器,按下后,总部所有的防御系统都会启动,会议厅会被高压电流封锁,毒气会从通风口注入,外围的战斗机器人会在三十秒内赶到。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按钮按下去了,但没有反馈。没有警报声,没有电流声,没有机器人移动的机械音。整个会议厅依旧死寂,只有银行家自己粗重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