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骤然炸响,红色的纸屑如暴雨般飞溅,硝烟味瞬间弥漫。传统与现代在此刻交织——智能安防系统自动启动噪音过滤模式,但喜庆的爆炸声依然穿透一切。
云娜吓得惊叫一声,本能地捂住耳朵往吕云凡身后躲——在她的认知里,这种突然的巨响往往意味着袭击、爆炸、危险。她的身体瞬间进入防御状态,肌肉紧绷,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吕云凡立刻转身将她搂进怀里,轻拍她的背:“别怕,这是庆祝。华夏的传统,亲人回家要放鞭炮,赶走晦气,迎接好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抱着她的手臂微微发抖。
云娜慢慢放松下来,但手依然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她从吕云凡肩头望出去,看见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像一场喜庆的雪。硝烟味很陌生,但……并不让人讨厌。
鞭炮声渐渐停歇。
余音在山谷间回荡,逐渐消散。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吕云凡松开云娜,转过身,重新面对他的家人。
这一次,吕顾凡动了。
他向前走了三步,停在吕云凡面前一米处。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弟弟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吕云凡的右眉尾——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那是吕云凡三岁时,追着吕奕凡跑,不小心磕在石阶上留下的。当时流了很多血,赵美芝一边哭一边给他包扎,吕卜伟气得要打吕奕凡的屁股。
“这道疤……”吕顾凡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还在。”
吕云凡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他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在那些黑暗岁月里干涸了,以为“魔王”不会哭,“影子”不能哭。但现在,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故乡的土地上。
“大哥……”他终于叫出了这个称呼,声音破碎,但清晰。
吕顾凡的防线彻底崩溃。
他上前一步,用力将弟弟拥入怀中。手臂箍得很紧,像要确认这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真实实、有温度、有呼吸的弟弟。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压抑了多年来的哭声终于爆发——那不是哭泣,是嚎啕,是野兽般的嘶吼,是所有失去与寻找的痛苦在这一刻的宣泄。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他反复说着这句话,像在念诵咒语。
吕奕凡站在原地,看着相拥的兄弟,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这位硬汉刑警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但新的泪水又涌出来。他走到两人身边,伸出手,先是拍了拍大哥的背,然后,他的手落在吕云凡的肩膀上。
“三弟。”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吕云凡从大哥怀里抬起头,看向二哥。吕奕凡的脸比他记忆中成熟太多,眉间的皱纹,眼角的细纹,还有那道疤痕……但那双眼睛没变,依然是小时候护着他、替他打架时的眼神。
“二哥,对不起。”吕云凡的声音还在颤抖。
“三弟,是我对不起你,没保护好你……”
吕奕凡抱住了他,三个人就这样在院门口拥抱着,像多年前那个夏天,他们在老宅的院子里追逐打闹后,总是这样抱成一团。
许婧溪和宋瑾乔早已泪流满面。吕婉儿扶着杨妈,杨妈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泪,看不着这些场面。
李子崴站在不远处,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云娜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幕,眼泪也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她想起自己在意大利早已没有亲人,想起自己曾经以为会孤独终老,想起吕云凡说“你给了我一个家”……
现在,她好像也有了一个“家”。
一个很大、很温暖、会放很响的鞭炮、会抱在一起哭的家。
许久,三个兄弟终于分开。
吕顾凡用力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他的目光这时才落到云娜身上。
“这位是……”他的声音依然沙哑。
吕云凡牵起云娜的手,将她带到家人面前。
“大哥,二哥,嫂子们,杨妈,婉儿……”他一个个叫过去,每叫一个名字,心就柔软一分,“这是云娜,我的妻子。中文名登记的是云娜,意大利名字是塞拉菲娜·范。”
云娜有些紧张,但她挺直背脊,用这几天突击学的中文说:
“你们好,我是云娜。很高兴……见到你们。”
发音有些生硬,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许婧溪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走上前,握住云娜的手:“云娜,欢迎回家。我是婧溪,顾凡的妻子。”
她的手掌粗糙但温暖,笑容真诚而友善。
宋瑾乔也走过来,怀里的吕思云已经醒了,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些大人。“我是瑾乔,奕凡的妻子。这是思云,你侄子。”
“思云……”云娜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然后看向吕奕凡,“思念云凡?”
吕奕凡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杨妈拄着拐杖走过来,她仔细端详着云娜,然后又看看吕云凡,吕云凡与杨美玲对视一眼后,无声的宣告,把秘密烂掉,默默点头。
“一切都过去了。”吕云凡轻拍杨妈的背,“现在,我回家了。”
“对,回家了!”吕顾凡用力拍了拍手,努力让气氛轻松起来,“别都在门口站着,进屋,进屋!婧溪准备了一桌子菜,都是云凡小时候爱吃的!”
众人这才动起来,往屋里走。
吕奕凡走到那辆黑色问界旁,对青鸾说:“同志,把车停到后院吧,有充电桩。一起进来吃饭。”
青鸾点点头:“谢谢,但我需要在外面值守。”
“不用值守。”吕奕凡笑了笑,指了指院墙角落那些不起眼的传感器,“这里是华夏土地,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青鸾看了看那些设备,又看了看这些人,都知道什么身份,特别是吕奕凡是警察,非常敏锐,这才点头:“那打扰了。”
众人走进别墅。
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墙上挂着全家福——吕卜伟和赵美芝的结婚照,三个儿子小时候的照片,还有现在的全家福。在最新的全家福旁边,特意留出了一个空位。
吕顾凡指着那个空位说:“这个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吕云凡站在照片前,看着照片里的父母。父亲吕卜伟高大刚毅,母亲赵美芝清秀温婉,两人的笑容那么灿烂,仿佛苦难从未降临。
“爸妈……”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许婧溪端来热茶,宋瑾乔摆好碗筷,吕婉儿带着吕晨曦和吕思云去洗手。杨妈坐在沙发上,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吕云凡,仿佛怕一眨眼,他又会消失。
午饭很丰盛:红烧溪鱼、清炖鹅肉、笋干烧肉、炒野菜、糯米糕……都是地道的文成家常菜,也都是吕云凡记忆中的味道。
吃饭时,吕顾凡和吕奕凡不停地给弟弟夹菜。
“尝尝这个,妈最拿手的红烧鱼做法,婧溪学了十年才学到精髓。”
“这个鹅肉是自家养的,吃竹林里的草长大的,一点腥味都没有。”
“糯米糕,你小时候一次能吃三个,妈总怕你噎着。”
吕云凡的碗里堆成了小山。他一口一口吃着,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失而复得的珍宝。
云娜坐在他身边,有些拘谨,但许婧溪和宋瑾乔很照顾她,教她用筷子,给她介绍每道菜的故事。吕晨曦和吕思云对这个外国婶婶很好奇,偷偷看她,被她发现后又害羞地躲到妈妈身后。
饭后,吕顾凡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
“这些是妈留下的。”他翻开相册,里面是吕家遗留的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但影像清晰:百天照、周岁照、骑在爸爸肩上的照片、和两个哥哥在溪边玩水的照片、过年穿新衣服的照片……
吕云凡一页页翻看,手指轻抚过那些影像。他看到照片里的自己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门牙缺了一颗——那是几岁时磕掉的,哭了好久。
“这张……”他停在一张照片前。
照片里,赵美芝抱着三岁的他,坐在老宅的门槛上。阳光很好,她的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
“多年前,云凡那小时候说长大要当警察,保护妈妈。”
吕奕凡凑过来看,笑了:“结果我当了警察,你……”
他忽然顿住,意识到弟弟这些年做的事,可能比警察更危险、更复杂。
吕云凡合上相册:“我现在很好。真的。”
……
下午,吕顾凡带着弟弟参观养殖场。
“溪畔白羽”养殖公司占地五十亩,现代化养殖棚整齐排列,智能温控系统、自动喂食器、水质监测仪一应俱全。白鹅在竹林下的溪水中嬉戏,羽毛洁白如雪。
“咱妈留下的养鹅手艺,我和婧溪把它做大了。”吕顾凡说,“现在每年出栏五万只,销往全国,还出口到东南亚。李子崴帮我们引进了智能管理系统,手机上就能监控所有鹅舍的状况。”
吕云凡看着眼前的一切,很难想象这是当年那个贫寒的家。
“爸妈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他说。
“他们看到了。”吕顾凡指向远处的山坡,“爸妈的坟就在那儿,对着养殖场。妈说,要看着我们把日子过好。”
傍晚时分,全家人去上坟。
吕卜伟和赵美芝的墓碑并排而立,周围打扫得很干净,摆放着鲜花和水果。墓碑上刻着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字:
“父母在,不远游。然儿已远,魂兮归来。”
吕云凡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爸,妈,不孝子云凡,回家了。”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这些年,让您二老担心了。以后,我会好好活着,和哥哥嫂子们一起,把这个家守住。”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父母的回应。
云娜也跪下来,认真地说:“爸爸妈妈,我是云娜,云凡的妻子。我会照顾好他,请你们放心。”
下山时,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色。整个吕家村笼罩在温暖的暮色中,家家户户升起炊烟。
回到顾庐别墅,许婧溪和宋瑾乔已经在准备晚饭。吕婉儿带着两个孩子在后院玩,笑声清脆。杨妈在厨房帮忙,不时传来她的唠叨声:“盐少放点,云凡口味淡……”
吕云凡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这一切。
多少年的颠沛流离,多少年刀尖行走,无数次生死一线……所有的苦难,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他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
云娜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你的家人很好。”她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现在也是你的家人了。”吕云凡搂住她的肩。
“嗯。”云娜靠在他身上,看向远方的群山,“云凡,我们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我想学养鹅,想学做桂花糕,想听大哥二哥讲你小时候的故事。”
吕云凡笑了:“好。”
楼下传来吕顾凡的喊声:“开饭了——”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吕晨曦和吕思云已经睡了,大人们喝着茶,聊着天。吕顾凡和吕奕凡问起弟弟这些年的经历,吕云凡挑能说的说了一些——在国外的求学,工作的经历,遇到云娜的过程。那些黑暗的部分,他轻轻把秘密带过。
但吕奕凡作为刑警,敏锐地察觉到了弟弟言语中的留白。他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回来了就好。以后有什么事,跟哥说。”
夜深了,各自回房休息。
吕云凡和云娜的房间安排在二楼东侧,窗户正对着竹林。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床单是新换的,桌上摆着鲜花。
云娜洗完澡出来,看见吕云凡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还在想什么?”她问。
“想明天。”吕云凡转过身,“想以后。想我们真的可以在这里,过平凡的日子。”
云娜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值得这样的日子。”
她顿了顿,又说:
“今天我看到你和哥哥们拥抱的时候,就在想……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你曾经是‘魔王’,是‘影子’,是让整个暗面世界颤抖的存在。但现在,你只是吕云凡,是弟弟,是丈夫,是侄子们的三叔。”
吕云凡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这才是我最想成为的身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远处传来溪流的声音,还有偶尔的犬吠。
这是吕云凡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在故乡的夜晚入睡。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只有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