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你承认用黄铜台灯底座击打郑国雄右手,致其手掌粉碎性骨折,对吗?”
“对。”
赵志刚深吸一口气:“理由?”
“他企图强奸我妹妹吕婉儿。”吕云凡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我妹妹被钱振邦下药,失去意识,被带到郑国雄房间。我破门进入时,郑国雄只穿着睡袍,正在试图侵犯她。我制止了他。”
“有证据吗?”
“房间里的钱振邦、吴启明可以作证,他们参与了灌酒和下药。酒店监控应该能拍到他们扶着我妹妹进房间的画面。另外,”吕云凡抬起眼,“郑国雄的DNA应该留在了我妹妹身上——如果他碰了她的话。你们可以做比对。”
赵志刚在笔录本上快速记录:“这些都是你的说法。但郑国雄方面声称,吕婉儿是自愿跟他去房间‘谈生意’,你因为生意谈崩怀恨在心,暴力伤人。”
“那就让证据说话。”吕云凡靠回椅背,“我妹妹现在在医院,精神崩溃,无法开口。钱振邦和吴启明在你们控制下,可以审讯。酒店监控可以调取。真相不难查。”
“问题是,”赵志刚放下笔,“郑家不会让真相那么容易浮出水面。他们已经通过关系,要求把案子定性为‘普通故意伤害’,淡化强奸未遂的情节。而且……”
他顿了顿:“郑国雄的堂哥郑国栋,是省政法委副书记。他刚才亲自给局长打电话,要求‘依法严惩暴力犯罪,维护营商环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吕云凡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问:“赵警官,您办过不少案子,见过不少受害者吧?”
赵志刚一愣:“当然。”
“那些被伤害的人,最后都得到正义了吗?”
这个问题让赵志刚噎住了。他想起这些年办过的那些案子——有钱有势的嫌疑人最后请了顶级律师团队,证据链出现“瑕疵”,证人“改变证词”,最后轻判甚至不起诉。而那些受害者,往往在漫长的诉讼中耗尽心力,最后只能接受不公平的和解。
“我会依法办案。”赵志刚最终说。
“那就够了。”吕云凡点点头,“我配合调查。但在我妹妹康复之前,我不会签署任何认罪材料,也不会接受任何调解。”
审讯进行了四十分钟。吕云凡的回答简洁、清晰,没有任何矛盾,但也没有提供超出必要的信息。赵志刚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关闭执法记录仪,示意门外的警员进来。
“先带吕先生去留置室。等检察官看过笔录,决定是否批捕。”
两名警员带着吕云凡离开。赵志刚坐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看着笔录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眉头紧锁。
他办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嫌疑人。有的人会哭闹,有的人会狡辩,有的人会找关系疏通。但像吕云凡这样——平静得可怕,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他从未见过。
手机震动。赵志刚接起,是局长打来的。
“志刚,郑国栋副书记又打电话来了,要求加快办案进度,最好今天就把案卷移送检察院。你怎么看?”
赵志刚沉默了两秒:“局长,这个案子有蹊跷。吕云凡声称郑国雄意图强奸他妹妹,而且钱振邦和吴启明确实涉嫌吸毒和意图强奸未遂。我们应该全面调查,而不是急着定故意伤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才说:“我知道。但压力太大了。郑家动用了所有关系,上面好几个领导都打了招呼……这样吧,你先把故意伤害部分的案卷整理好,强奸未遂的情节暂时放一放,等法医鉴定和证据收集齐全再说。”
“局长,这不符合程序……”
“按我说的做!”局长的声音严厉起来,“志刚,我知道你是个好警察,但有些时候……要懂得变通。这个案子,能办到什么程度,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电话挂断。
赵志刚盯着手机屏幕,久久不语。他知道局长说的“变通”是什么意思——把案子办成“互有责任”或“防卫过当”,让吕云凡判个三五年,郑家那边也有个交代。至于强奸未遂的情节,可以“证据不足”为由淡化处理。
这是妥协。是司法在权力面前的妥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那辆载着吕云凡的警车正缓缓驶出大院,前往看守所。
“吕云凡,”赵志刚低声自语,“你到底凭什么这么冷静?”
……
【暗处的棋局与无形的压力】
同一时间,闽都郊区,某私人会所。
郑国雄躺在特护病房的病床上,右手裹着厚厚的石膏,麻药退去后的剧痛和滔天恨意让他的脸扭曲着。病床旁站着他的妻子王丽华,堂哥郑国栋,以及郑家的首席律师周文斌。
“我要他死!”郑国雄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吕云凡,还有他那个妹妹,那个贱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够了!”郑国栋沉声喝止,这位五十多岁、身居高位的男人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还嫌不够丢人?事情闹得这么大,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吗?”
“哥!我的手废了!”郑国雄举起裹着石膏的右手,情绪激动,“医生说了,就算请最好的专家,功能最多恢复三成!我这辈子……”
“你这辈子玩的女人还少吗?”郑国栋冷冷打断,“这次踢到铁板,是你自己不长眼!”
王丽华抹着眼泪:“国栋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明明是那个外地人……”
“闭嘴。”郑国栋眼神扫过,王丽华顿时噤声。他转向周文斌:“周律师,现在什么情况?”
周文斌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缓但凝重:“警方已经以涉嫌故意伤害罪对吕云凡刑事拘留。郑总的伤情鉴定是重伤二级,如果坐实,基准刑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但问题在于……”
“在于什么?”
“在于吕云凡坚称是正当防卫,理由是郑总意图强奸其妹吕婉儿。而且,钱振邦和吴启明两人因为吸毒和涉嫌强奸未遂被另案处理,如果他们为了减刑转而指证郑总……”周文斌顿了顿,“案件的性质可能会发生变化。”
郑国栋眼神阴鸷:“钱振邦和吴启明那边,能‘做工作’吗?”
“已经在做了。但他们涉案不深,又是从犯,如果警方给出足够的压力或者承诺……”周文斌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就在这时,郑国栋的秘书匆匆走进来,脸色难看:“郑书记,刚接到几个消息……情况有点不对劲。”
“说。”
“振邦实业出事了。”秘书压低声音,“今天股市一开盘,他们的主要供应商‘华东重工’股价暴跌18%,触发熔断。华东重工刚刚发布公告,称发现重要合作伙伴存在重大经营风险,单方面终止了所有合同。”
郑国栋皱眉:“钱振邦的公司?这么快?”
“不止。”秘书继续道,“振邦实业代理的德国‘海克勒’设备,中国总代今天一早突然发函,以‘商业道德风险’为由取消其代理资格。闽商银行也通知,拒绝为振邦实业三千万到期贷款续贷,要求提前还款。还有……澳门那边来了几个人,直接找到钱振邦家里,说他欠了七百万赌债,今天必须还清。”
房间里一片死寂。
郑国雄愣住:“这……这是有人要整死钱振邦?”
周文斌迅速在平板电脑上查询,脸色越来越凝重:“郑书记,这绝不是巧合。资本市场、供应链、银行信贷、地下债务……全方位、同步的精准打击。而且所有操作都在规则内,干净利落到可怕。”
“谁干的?”郑国栋沉声问。
“暂时……查不到。”周文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和警惕,“做空华东重工的资金来自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层层嵌套,无法追踪。海克勒总代的决定是新加坡总部直接下达,拒绝透露具体原因。闽商银行的抽贷是基于一份突然出现的负面评级报告。澳门那边……您知道,那些人的嘴很难撬开。”
郑国栋站起身,在病房里踱步。他突然想起昨晚吕云凡对钱振邦说的话——“三天内让你破产”。
当时以为是气话,但现在……
“难道真是吕云凡?”郑国栋摇头,但语气已不如先前笃定,“他在国外待过几年,可能认识些人,但也不至于有这种……”
话音未落,秘书的手机再次响起。他接听片刻,脸色瞬间煞白:“郑书记……我们在香港的‘丰隆贸易’账户,被临时冻结了。”
“什么原因?”郑国栋的心猛地一沉。那个账户是他家族部分灰色资金的流转节点之一。
“香港金管局发来问询函,说是‘接到跨国金融机构的常规反洗钱数据共享提示’,需要我们对几笔跨境资金提供补充说明。”秘书的声音有些发抖,“只是临时性、预防性的措施,但……这个账户的架构很隐秘,理论上不应该被轻易‘提示’到。”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郑国栋感到一股寒意。钱振邦被精准摧毁,自家隐秘账户被“提示”,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上午,绝无可能只是巧合。
“有人在敲打我们。”他一字一顿地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不是正面开战,而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的底细,也能碰到我们的核心。”
“是吕云凡背后的人?”王丽华声音发颤。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他肯定是关键。”周文斌分析道,“对方的手法显示,他们优先使用规则内的、合法或难以追责的方式。这说明他们要么极度谨慎,要么……他们的层级高到觉得用这种‘文明’的方式就够了。”
郑国雄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裹着石膏的手,第一次感到了超越肉体的寒意。他想起吕云凡看他的眼神——那不是街头斗狠的凶光,而是一种更冰冷、更居高临下的平静。
“哥……现在怎么办?”郑国雄的声音干涩。
郑国栋沉默了很久。作为盘踞闽省多年的地头蛇,他习惯于用权势碾压对手。但这次,对手似乎不在他熟悉的棋盘上。
“两条路。”郑国栋最终开口,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算计,“第一,继续施压,利用我们在本地所有关系,从快从重办死吕云凡的故意伤害案。只要把他送进去,断了他这根明线,他背后的人也可能收手。”
“第二呢?”
“第二,”郑国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查!动用所有资源,查清吕云凡在国外的底细。华尔街哪些公司?跟哪些基金有交集?还有他那个意大利裔的妻子塞拉菲娜,她的家族背景是什么?我不信他们毫无破绽!”
他特别强调了“意大利裔”,这表明郑家开始意识到,问题的根源可能远比表面复杂。
“周律师,司法进攻交给你,我要最快速度的批捕、起诉。秘书,动用我们在商务、海关、出入境的所有关系,深挖吕云凡的国际背景。丽华,你去联系京城的老领导,探探口风。”郑国栋一条条下令。
命令下达,郑家这个庞大的机器开始全力运转。但一种隐约的不安,已如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面对的,似乎不再是一个冲动的年轻人,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
同一时间,京城西郊,某处隐秘的四合院。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龄至少百年,枝干虬结如龙。清晨的阳光穿过叶隙,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阎罗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加密简报。
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如松,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见霜白,但眼神锐利如鹰。此刻,那双眼正盯着简报上的几行字,眉头逐渐皱紧。
“郑国雄,右手掌粉碎性骨折,神经永久性损伤……”他低声念出,然后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人,“黑无常,你亲眼所见?”
黑无常——本名陈锦南,阎罗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肃立回答:“是,长官。我就在现场。吕云凡用铜制台灯底座砸的,下手极狠,一击废掉。郑国雄的惨叫……我在门外都听得清楚。”
“原因?”
“郑国雄及其同伙钱振邦、吴启明,在酒店套房内对吕云凡的妹妹吕婉儿下药,意图实施性侵。吕婉儿当时已处于半昏迷状态,身上有明显挣扎痕迹。”黑无常语速平稳,但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吕云凡是破门救人时看到那一幕,才动的手。”
阎罗沉默片刻。
“正当防卫?”
“严格来说,是防卫过当,甚至可能涉嫌故意伤害。”黑无常坦白,“当时郑国雄并未持有武器,也未对吕云凡进行直接攻击。吕云凡是在完全控制局面后,有针对性地废了他的手。”
“也就是说,”阎罗放下简报,走到石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吕云凡在那一刻,选择了私刑。”
黑无常点头:“是。而且他当众对钱振邦说‘三天内让你破产’,今天早上六点,振邦实业股价开盘暴跌,做空报告、供应链断裂、银行抽贷的消息同时爆出。手法专业狠辣,不像普通人能做到的。”
阎罗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眼神深远。
“郑国雄的背景查清了吗?”
“查了。”黑无常递上另一份文件,“郑怀山的儿子,郑国豪的弟弟。郑家在闽省势力很大,政商两界都有根基。郑国雄本人是个纨绔,但家族能量不容小觑。今天凌晨开始,郑家已经开始反扑——舆论炒作、施压警方、甚至动用了海关关系敲打李子崴。”
“李子崴呢?”
“在全力保吕云凡,动用了不少人脉资源。”黑无常顿了顿,“但郑家这次是铁了心要报复,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阎罗终于喝了口茶。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却觉得有些苦涩。
“吕云凡啊吕云凡……”他低声自语,“给我捅了这种马蜂窝。”
黑无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长官,吕云凡这次虽然手段过激,但事出有因。他妹妹差点被……那种情况下,是人都会失控。”
“我知道。”阎罗放下茶杯,“所以我才更头疼。”
他走到院墙边,手指轻轻拂过青砖表面粗糙的纹理:“如果吕云凡只是个普通人,这件事还好处理。正当防卫过当,赔钱、调解、判个缓刑,总能摆平。但他不是普通人。”
黑无常默然。
“他背后有我们还没完全摸清的境外资源,有那个神秘的‘泰坦’,有能在一夜间调动做空资本的网络。”阎罗转过身,目光如炬,“现在他又展现出这种狠绝的报复手段。你说,郑家会善罢甘休吗?一旦他们深挖吕云凡的背景,挖出不该挖的东西……”
他没说下去。
但黑无常明白那个后果——吕云凡身份(已退休)是绝密的,一旦暴露,将引发连锁反应。近期内奸不少,虽然清除了,但是境外势力会警觉,毒蛇会隐匿更深,而国内相关部门也绝不会坐视一个拥有如此能量的人游离在监管之外。
到时候,就不是一个故意伤害案那么简单了。
“那我们现在……”黑无常试探着问。
阎罗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与院内的凝重气氛格格不入。
终于,他开口:“备车,我去见上面。这件事,必须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是!”黑无常立正。
“另外,”阎罗补充,“加强对吕家村的监控。吕云凡进去了,但他家里还有孕妇、有孩子、有刚刚受创的妹妹。郑家如果真想报复,不排除会对他的家人下手。”
“明白,我会加派人手。”
阎罗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阳光正好移过树冠,将整棵树照得金灿灿的。
“告诉我们在闽都的人,”他缓缓说,“在原则范围内,适当给吕云凡行个方便。别让他在里面受委屈。”
黑无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头:“是!”
阎罗推门而出。
四合院外,一辆黑色红旗轿车静静等候。车牌很普通,但前挡风玻璃下那个不起眼的红色通行证,能在这座城市的任何道路上畅行无阻。
上车前,阎罗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朝霞已经散去,天是那种澄澈的湛蓝,万里无云。
但他知道,在这片澄澈之下,暗流正在汇聚。
吕云凡在闽都公安局的审讯室里。
郑家在调动所有资源要让他付出代价。
李子崴在拼命周旋。
而他自己,要去见那些能决定这件事走向的人。
这场因一场酒局引发的风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牵扯进越来越多的势力和秘密。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此刻应该坐在审讯室里接受盘问的年轻人——
阎罗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
吕云凡此刻的平静,不是认命。
而是在等待。
等待某个时机。
或者,等待某个人的耐心,先一步耗尽。
车子发动,驶出胡同。
四合院重新恢复宁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闽都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暴雨将至。
而这场暴雨会冲刷掉什么,又会暴露出什么,没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