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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暴雨倾盆·轻井泽的棋局(2 / 2)

“茶室对弈”

榻榻米地板,桧木矮几,两个坐垫。墙角摆着青瓷花瓶,插着一支早开的梅花。茶盘上已经准备好全套茶具——日本抹茶。茶筅、茶杓、茶碗一应俱全,旁边还有几个精致的漆器食盒,里面装着各种和菓子。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矮几上摆放的那幅卷轴画。

象牙轴装裱,此刻半展开在桌面上。画作的内容是……

吕云凡的脚步顿住了。

“范先生认识这幅画?”伊琳娜已经跪坐在坐垫上,抬头看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莫奈,《睡莲·1916》。”吕云凡的声音保持平静。

正是他三年前在苏黎世拍下的那幅。

或者说,正是“范智帆”拍下的那幅。

“是的。”伊琳娜轻轻抚摸画作的边缘,“三年前,苏黎世美术馆的夜场拍卖,这幅画以四千两百万美元成交,创下了当时莫奈作品的第二高价。买主是一个叫范智帆的华裔金融家。”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然后那个人就消失了。国际刑警发布红色通缉令,全球追捕。那幅画也随之消失,再也没有出现在公开市场。”

吕云凡缓缓在另一个坐垫上跪下,动作自然从容。

“那么,沃罗宁娜女士是怎么得到这幅画的?”他问。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伊琳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点茶。她舀起一勺抹茶粉,倒入茶碗,注入热水,用茶筅快速搅拌。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茶道高手。

“艺术品的世界就是这样。”她一边打茶一边说,“有些作品会在阳光下流转,有些则只能在地下交易。这幅画……属于后者。它太‘热’了,热到没有一家正规画廊或拍卖行敢接手。”

茶碗被推到吕云凡面前。

碧绿色的茶汤表面浮着细腻的泡沫。

“所以,”伊琳娜直视他的眼睛,“当我听说范智帆先生又出现了,而且对艺术投资感兴趣时,我就在想……他会不会想收回这件‘旧物’?”

吕云凡端起茶碗,没有立刻喝。

这是第三重试探。

直接拿出他最“敏感”的过往,看他如何应对。

如果他表现得过于激动,说明他很可能就是真正的范智帆。

如果他表现得过于平静,反而显得可疑。

他需要在激动和平静之间找到完美的平衡点。

“很有意思。”吕云凡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看到这幅画,让我想起了很多事。那场拍卖……那时我还很年轻,以为钱能买到一切,包括艺术。”

他轻轻放下茶碗,手指在画作的边缘虚抚而过,但没有真正触碰。

“但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指画本身,而是……”他顿了顿,“那种拥有它的感觉。那种觉得自己站在世界之巅的错觉。”

他抬起头,对伊琳娜微笑:“所以,谢谢您让我再次看到它。但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完美的回答。

既承认了与画的关联,又表现出“已经放下”的超然。

伊琳娜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吕云凡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是真正的笑容,眼角出现了细纹,整个人突然放松下来。

“范先生比我想象的更有智慧。”她说,重新为自己点茶,“很多人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去,尤其是……不那么光彩的过去。但您似乎已经与它和解了。”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吕云凡端起茶碗,终于喝了一口,“而且,过去十年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真正的自由,不是拥有多少,而是能够放下多少。”

“精辟。”伊琳娜也喝了一口茶,“那么,让我们谈谈现在和未来吧。您那天提到的亚洲当代艺术基金,具体有什么计划?”

话题转向“正事”。

但吕云凡知道,这仍然是试探。

……

“艺术的暗面”

接下来的半小时,两人进行了一场看似轻松实则刀光剑影的对话。

表面上是讨论艺术投资,实质上是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资源和真实意图。

吕云凡扮演的“范智帆”展现出一个洗心革面的金融家形象:他承认过去犯了错误,但现在只想做“干净”的投资。他详细阐述基金计划——筹集三到五亿美元,专注于亚洲当代艺术家的早期作品,通过系统性收藏和策展,推动这些艺术家的国际认知度,从而获得长期回报。

“我不再做短线投机了。”他说,语气诚恳,“艺术需要时间沉淀,投资也是。我想做一些能够留下痕迹的事情,而不仅仅是数字游戏。”

伊琳娜则扮演一个经验丰富的“引路人”。她分享在艺术圈的见闻,哪些画廊可靠,哪些拍卖行有猫腻,哪些藏家是真正的鉴赏家。

但她说的每句话都暗藏玄机。

提到某位新加坡藏家时,她轻描淡写地说:“他去年通过一个瑞士的中间人,买下了一批‘战后发现’的苏联先锋派作品。那些作品本来应该在国立博物馆里,但现在却出现在私人收藏中。艺术的世界,有时很奇妙,不是吗?”

这是在暗示她有处理“来路不明”艺术品的渠道。

提到某家香港拍卖行时,她说:“他们的估值总是很‘灵活’。一件作品,如果你说是继承来的,可能只值五百万;但如果你说是在苏黎世某个私人交易会上买的,可能就值八百万。文件的重要性,超乎想象。”

这是在暗示她有能力“处理”艺术品的历史文件。

吕云凡每次都恰到好处地接话,既表现出兴趣,又不显得过于急切。

“我明白艺术品交易中有很多……灰色地带。”他说,选择着措辞,“但我的基金希望尽可能保持透明。毕竟,我现在的处境比较特殊,不能再惹麻烦了。”

“理解。”伊琳娜点头,“但范先生,恕我直言,如果您完全回避那些‘复杂’的作品,可能会错过很多机会。亚洲当代艺术市场还很不成熟,很多最好的作品都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正常流通。”

她身体前倾,睡袍的领口再次敞开,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比如我手里就有一批东南亚艺术家的作品。那些艺术家因为政治原因,在自己的国家被禁止展出,作品也被没收。但我通过一些渠道,把他们的作品‘救’了出来。这些作品的艺术价值极高,但因为来历问题,只能在地下交易。”

吕云凡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您指的是……缅甸?柬埔寨?”

“还有越南,老挝。”伊琳娜压低声音,“这些作品现在‘不存在’于官方记录中,所以价格只有市场价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但如果有一天政治环境变化,它们的价值可能会翻十倍、百倍。”

她直视吕云凡的眼睛:“这是高风险投资,但也是高回报。而且,帮助那些被压制的艺术家,本身也是一种……善举。”

完美的说辞。

将非法艺术品交易包装成“拯救艺术”的崇高行为。

吕云凡沉吟片刻:“我需要考虑。而且,我需要知道具体的操作方式——如何确保交易安全,如何确保这些作品不会被追查。”

“当然。”伊琳娜微笑,“这需要详细的计划和可靠的合作伙伴。我在这方面有一些经验,也有一些……特殊的渠道。”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隐秘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

“给您看一些例子。”

……

“衔尾蛇的阴影”

茶已经凉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雾气更浓了。透过落地玻璃,只能看到庭院里模糊的灯光。

伊琳娜重新煮水,准备换一种茶。

这一次,她选择了中国的普洱茶——一块陈年茶饼,用茶刀小心撬下一块,放入紫砂壶中。

“范先生对中国茶有研究吗?”她问,手法熟练地洗茶、冲泡。

“略懂。”吕云凡说,“家父喜欢普洱,尤其是陈年熟普。他说这种茶就像人生,越陈越有味道。”

“说得真好。”伊琳娜将第一泡茶汤倒掉,开始第二泡,“其实艺术投资也是如此。有些作品需要时间才能显现价值,有些关系需要时间才能建立信任。”

她将茶汤倒入两个品茗杯中,动作缓慢而专注。

“范先生,”她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正式,“您那天在画廊提到的‘银狐’……您对这个人了解多少?”

来了。

真正的核心问题。

吕云凡端起茶杯,在手中轻轻转动。

“不多。”他谨慎地说,“只知道那是我父亲留下的资料里出现的一个代号。一个在1962年能够拿出五十万美元现金的神秘人物。”

“仅仅如此?”伊琳娜看着他,目光锐利。

“还有那个瑞士银行账户。”吕云凡放下茶杯,“我后来查过,那个账户属于一个叫‘衔尾蛇基金会’的组织。但这个基金会非常神秘,公开资料极少。”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伊琳娜的反应。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那是紧张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您查到了什么?”伊琳娜问,声音平静。

“一些零散的信息。”吕云凡缓缓说道,“衔尾蛇,古埃及和古希腊的神话符号,代表无限、循环、自我吞噬。这个基金会成立于1947年,注册地在列支敦士登,主要活动是艺术保护和慈善捐赠。但奇怪的是……”

他故意停顿。

“什么?”伊琳娜问。

“这个基金会的捐赠对象,总是出现在一些……‘敏感’的时间点。”吕云凡压低声音,“比如1962年,它向纽约圣文森特医院捐赠五十万美元,正好是草间弥生在那里接受治疗的时间。比如1973年,它向智利的一个艺术机构捐赠两百万美元,而那时智利正在发生政变。比如1989年……”

“够了。”伊琳娜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吕云凡能听出其中的一丝紧绷。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范先生,有些历史最好让它沉睡。过分探究,可能会惊醒不该惊醒的东西。这是我上次就提醒过您的。”

“我明白。”吕云凡迎上她的目光,“但我父亲留下的资料里不止有这些。还有一些……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微型U盘,放在矮几上。

“这是什么?”伊琳娜没有立刻去拿。

“一些扫描件。”吕云凡说,“我父亲在去世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真正懂行的人’,可以拿出来。但我一直不知道谁才是‘懂行的人’。”

他停顿,观察伊琳娜的反应。

她的目光落在U盘上,瞳孔微微收缩。她在思考,在权衡。

“里面有什么?”她问。

“一些账目记录。”吕云凡缓缓说道,“时间跨度从1960年代到1990年代。记录了‘衔尾蛇基金会’通过艺术品交易进行的资金流动。涉及金额巨大,而且……有很多令人费解的地方。”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比如,1975年,基金会从一位苏联官员手中‘收购’了一批沙皇时期的艺术品,价格远低于市场价。三个月后,那位官员在瑞士银行开了账户。比如,1982年,基金会向一个南非的艺术机构捐款五百万美元,而那时南非正在实行种族隔离,受到国际制裁。”

伊琳娜的呼吸变得轻微急促。

“这些记录……”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给其他人看过吗?”

“没有。”吕云凡摇头,“我一直不确定该怎么做。一方面,这些记录可能揭示一些重要的历史真相;另一方面,它们也可能给我带来危险。毕竟,我现在的情况……不能再惹麻烦了。”

完美的说辞。

既展示了“筹码”,又表明了“顾虑”。

伊琳娜盯着U盘,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窗外的雨声更小了,几乎变成淅淅沥沥的细语。雾气在庭院里流动,像是白色的幽灵。

“范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您说得对,这些东西可能会带来危险。但我建议您……继续保守这个秘密。不是所有真相都需要被揭露,不是所有历史都需要被重写。”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有时候,遗忘是一种仁慈。”

“对谁仁慈?”吕云凡问。

“对所有人。”伊琳娜说,“对那些已经过去的事,对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对那些……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吕云凡。

“艺术的世界很美,但也很残酷。”她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每一幅杰作的背后,都可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有些故事是浪漫的,有些是悲伤的,有些……是血腥的。但当我们站在美术馆里欣赏这些作品时,我们不需要知道所有的故事。我们只需要感受美,就够了。”

吕云凡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雾气笼罩的庭院。

“沃罗宁娜女士,”吕云凡缓缓开口,“您是在警告我吗?”

“我是在建议。”伊琳娜转头看他,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范先生,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您现在有了新的开始,有了新的计划。专注于未来,比沉溺于过去更有意义。”

“但如果过去会找上门呢?”吕云凡问。

“那就面对它,但不要主动去寻找它。”伊琳娜说,声音很轻,“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那么,”吕云凡最终说,“关于我们可能的合作……”

“我需要时间考虑。”伊琳娜转过身,面对他,“您也需要。这是一条很特别的路,一旦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了。我们需要确保彼此信任,也需要确保……彼此理解。”

她伸出手:“今天很高兴与您深入交谈,范先生。我会认真考虑您的提议,也希望您认真考虑我的建议。”

吕云凡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的手不再冰冷,而是温暖的,甚至有些出汗。

“我会的。”他说,“期待您的消息。”

“我送您出去。”

“归途”

伊琳娜送吕云凡到玄关。

她没有换衣服,仍然穿着那件深红色的睡袍,但在灯光下,那睡袍不再显得诱惑,反而有种疲惫的感觉。

吕云凡穿上鞋,拿起伞。

“路上小心。”伊琳娜站在门口,轻声说,“雨虽然小了,但雾很浓。”

“谢谢。”吕云凡微微欠身,“晚安,沃罗宁娜女士。”

“晚安,范先生。”

门在身后关上。

吕云凡撑开伞,走向停在法拉利旁的斯巴鲁。雨几乎停了,但雾气浓得化不开。他打开车门,坐进去,但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在等。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加密信息来自泰坦:

“监控显示,伊琳娜在茶室停留7分钟,查看U盘内容(已触发预设警报)。之后拨打加密电话,通话时长2分15秒。通话对象:瑞士苏黎世,号码与上次相同。目前目标已回卧室。”

吕云凡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上钩了。

或者说,至少她咬了第一口饵。

他发动引擎,斯巴鲁BRZ的低吼声在山谷中回荡。后视镜里,别墅的灯火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夜色深沉。

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猎物已经闻到了饵的味道,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她不知道的是,那饵里藏着的不是美味的食物。

而是淬毒的钩。

和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