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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省来客·最后的棋局】
闽都市东郊,郑家老宅的青砖院墙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这座占地十五亩的明清式园林宅邸,此刻像一头被重创后蜷缩的巨兽。昨夜下过雨,青石板路上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灰白如铅的天空。园林里的太湖石假山依旧嶙峋,锦鲤池的水却浑浊不堪——负责打理园林的工人已经三天没来了,池底沉积着落叶和淤泥。
上午九点整,三辆黑色奥迪A8如幽灵般驶入院门。轮胎碾过积水时发出的黏腻声响,在死寂的宅邸里格外刺耳。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千层底布鞋的脚率先踏出,踩在水洼边缘,鞋面滴水不沾。接着,一个身影完全显露——郑怀仁,七十四岁,郑氏家族在湾省分支的“长老”,按辈分是郑怀山的堂弟。他身材不高,约莫一米六五,但腰背挺直如崖边古松,穿着一身深灰色手工缝制的中山装,布料是苏州老匠人织的香云纱,在阴天里泛着暗哑的光泽。
他手中握着一根海南黄花梨手杖,杖头雕刻的龙纹在晨光下细节毕现——龙的鳞片、须发、爪牙,每一处都精致得令人窒息。但最特别的是龙眼,镶嵌着两粒极小的黑曜石,乍看普通,细看却能发现石中流转着奇异的光晕,仿佛活物的瞳孔。
郑怀仁站定后,没有立刻走动。他先抬头看了看老宅门楣上那块“郑氏宗府”的鎏金匾额——金字已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质。他的目光在那缺损处停留了三秒,眼神里没有惋惜,只有冰冷的评估。
然后,他才缓缓环视整座园林。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扫过每一处细节:东厢房屋檐下断裂的瓦当、西花园里枯死的罗汉松、回廊柱子上新添的刀劈痕迹、以及正厅门口那几个面色灰败的家族核心成员。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郑怀山脸上。
这位曾经在闽省呼风唤雨三十年的堂兄,此刻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绸缎长衫——那是他最喜欢的苏绣长衫,往日穿着时总显雍容,现在却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在一具正在迅速枯萎的躯壳上。郑怀山的眼袋深重得几乎要垂到颧骨,脸色灰暗如陈年旧纸,握着手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病,而是因为恐惧,因为绝望,因为一夜之间失去一切的虚无感。
“怀仁兄。”郑怀山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朽木。
“怀山。”郑怀仁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堂兄看了足足五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瘦了。”
三个字,不是问候,是诊断。
郑怀山的嘴唇动了动,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受控制,最终只是侧身让开:“进屋谈。”
一行人进入正厅。
这是典型的闽式厅堂,高阔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霉味、檀香残余和陈旧木料的气息。正中悬挂着郑家先祖的画像——一位清朝中期的三品官员,穿着孔雀补服,面容严肃,眼神仿佛穿越百年凝视着厅堂里的后人。画像两侧是八张酸枝木太师椅,扶手处已经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光滑如玉,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墙角摆放着两米高的青花瓷瓶——康熙年间景德镇官窑的精品,瓶身绘着“百子嬉春图”,一百个童子神态各异,栩栩如生。但现在瓶身上蒙着一层薄灰,瓶口插着的几枝枯梅早已干瘪发黑。
另一侧是一架紫檀木屏风,屏风上雕刻着完整的“竹林七贤”图,刀工精细到能看清每个人物的衣褶纹理、手中的酒杯、脸上的醉意。这屏风是郑怀山四十岁生日时,一位江南富商送的贺礼,当时价值就超过八百万。
但今天,厅堂里没有焚香,没有泡茶,没有往日前来拜见的宾客和奉承的笑脸。只有凝重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沉默,以及角落里两位侍立的中年人——他们是郑怀仁从湾省带来的随从,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站姿笔挺如军人,眼睛从不直视主人,却总能在需要时递上文件或茶杯,动作精准得像经过精密编程的机器人。
郑怀仁在主位坐下,手杖靠在腿边。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随身携带的牛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紫砂小壶——只有拳头大小,壶身泛着温润的包浆光泽,壶嘴处有一道极细的金缮裂纹,那是他三十年前在京都一家老店淘到的,明朝供春壶的真品。
然后,他看向其中一位随从。
随从立即上前,从手提箱里取出一套微型茶具:一只薄如蝉翼的白瓷杯,一罐用锡箔真空包装的茶叶,一个保温壶——不是电加热的,是真正的银质内胆保温壶,壶身上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
整个过程静默无声,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次。
水注入壶中,茶叶舒展,茶香弥漫——是顶级的东方美人茶,白毫乌龙中的极品,香气馥郁如蜜,又带着花果的清新。这茶产自湾省鹿谷,每年产量不足十斤,郑怀仁手里这一罐,是去年的春茶,保存得极好。
他慢慢斟了一杯,端起,轻啜一口,闭眼品味了三秒,这才抬眼看向郑怀山:“说说吧,详细情况。”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砸在寂静的厅堂里,发出无形的回响。
郑国豪看了看父亲,见郑怀山闭着眼睛微微点头,便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他从郑国雄第一次在“海天盛筵”见到吕云凡开始,到鹅棚纵火,到雇凶绑架未遂,到昨夜郑国雄被捕,再到今天早上股市开盘半小时三家上市公司股价暴跌25%——整个过程,他尽量客观陈述,但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忍不住颤抖:
“银行那边……第二大股东联合其他七位股东,在半小时前正式向银保监会提交了全面审计申请。我们的关联贷款,瞒不住了。初步估算,违规贷款至少二十三亿,如果全部追回,再加上股市的损失……”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郑怀仁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时,杯底与紫檀木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的秒针跳动。
“就这些?”他问。
郑国豪愣了愣:“还、还有……我们查过吕云凡的背景,很干净,就是个普通的退役军官,回乡养鹅。但他妻子云娜名下有一个离岸信托基金,规模很大,具体多少查不到,但至少是百亿级别。这次在股市上做空我们的资金,大部分来自那个基金控制的离岸账户。”
“查不到?”郑怀仁重复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你动用了哪些关系查的?”
“市局的,省厅的,还有我们在军方的一些人脉。”郑国豪说,声音越来越低,“但所有反馈都一样:吕云凡,男,三十八岁,原东部战区某特种部队中校,五年前退役。服役期间立过三次二等功,七次三等功,档案完整。退役后在欧洲游学五年,去年回国结婚,现在文成县吕家村经营养鹅产业。就这些。”
“就这些。”郑怀仁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国豪,你在商界混了三十年,见过哪个普通的退役中校,能有这种手笔?”
他站起身,没有用手杖,背着手在厅堂里缓慢踱步。布鞋踩在青石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一夜之间,调动至少五十亿资金在港股市场精准做空三家上市公司——需要顶级的金融团队、顶级的操盘手、顶级的市场情报。半小时内,让三家银行的第二大股东联合其他股东提交审计申请——需要对银行股权结构了如指掌,需要精确拿捏每个股东的利益诉求和心理弱点。同时,还能拿到郑国雄雇凶绑架的完整证据链——需要顶级的监控技术和情报网络。”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郑怀山:
“怀山,你觉得这是一个‘普通退役军官’能做到的?”
郑怀山睁开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茫然和一种深切的疲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国雄说就是个乡下人,有点钱,有点关系,但翻不了天……我们都被骗了。”
“被骗的不只是你们。”郑怀仁走回座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加密文件——不是纸质文件,而是一个厚度仅三毫米的钛合金平板。他按下指纹,屏幕亮起,显示出几页资料。
“过去四十八小时,我动用了在湾省、香港、新加坡,甚至欧洲的所有人脉,查这个吕云凡。”他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一张张图片,“这是他在欧洲五年的行踪轨迹——表面上游学,但实际上,有至少十八个月的时间完全空白。不是信息缺失,是物理意义上的空白,就像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他又调出一张照片——那是吕云凡和云娜在希腊的合影,两人站在爱琴海边的白色别墅前,笑容灿烂。
“他妻子云娜,本名塞拉菲娜·范,希腊籍华裔。名下信托基金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但基金的托管银行是瑞士最古老的那几家之一,客户名单是绝对机密。而这个基金在过去五年里,完成了至少七次对欧洲中型科技公司的并购,每一次都干净利落,毫无痕迹。”
郑怀仁抬起头,目光扫过厅堂里的每一个人:
“更重要的是,我通过特殊渠道,查询了华夏军方SSS级绝密档案库的访问记录——过去三年,有三条关于‘吕云凡’的查询记录,查询者权限都是最高级别,但查询结果全是‘权限不足,无法访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在华夏的保密体系中,SSS级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清楚。那已经不是普通军官的级别,那是……国之重器的级别。”
厅堂里一片死寂。
连角落里的随从都微微屏住了呼吸。
郑怀山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手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郑国豪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所以你的意思是……”郑怀山的声音在颤抖。
“我的意思是,你们踢到的不是铁板。”郑怀仁的声音冰冷如铁,“是一堵用钛合金浇筑、埋在地下三百米、表面涂着隐形涂层的核掩体。”
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硬扛,动用所有资源,和这个不知深浅的对手拼个你死我活——结果很可能是郑家三代基业彻底灰飞烟灭,在座每一个人,后半生都在监狱里度过。”
“第二条路,”他看向郑怀山,“断臂求生,全面撤退。”
“撤退?”郑国豪几乎要跳起来,“撤到哪里去?这里是郑家三代人的根基!”
“湾省。”郑怀仁吐出两个字,“郑家在湾省还有产业,虽然比不上这里,但至少能保住根基。而且……”
他从平板里调出一份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
“我这次来,除了处理危机,还带来了一个提案——‘南岛计划’。郑家全面撤出闽省,将所有能变现的资产转移到湾省,然后以湾省为跳板,向南发展。东南亚的市场正在崛起,那里有更宽松的环境,更大的机会。”
他看向郑怀山:“怀山,这是郑家最后的生机。”
郑怀山久久没有说话。他缓缓弯下腰,捡起掉落的手杖,手指摩挲着杖身上雕刻的竹节纹——这根手杖是父亲传给他的,象征着一家之主的权威。
现在,这权威要在他手里终结了吗?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苍老、疲惫、带着血的味道:
“就……按你说的办吧。”
“但是,”郑怀仁补充道,“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先做一件事——向吕云凡求和。”
“求和?!”郑国豪的眼睛红了,“他把我儿子送进监狱,把我们逼到绝路,现在要我们向他求和?!”
“因为你们先动了他的家人。”郑怀仁冷冷地说,“而且,你们现在有求和的资本吗?是你们跪下来求他放过,还是他跪下来求你们原谅?”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这件事,我去谈。郑国雄必须放弃,这是求和的诚意。郑家要公开道歉,赔偿所有损失,然后……全面退出闽省市场。”
他看着郑怀山:“怀山,这是唯一能让郑家活下去的路。你同意,我们就开始操作。你不同意……”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郑怀山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他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拘留所的崩溃·最后的线索】
同一时间,闽都市第二看守所,B区307监室。
郑国雄蜷缩在冰冷的铁床角落,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在不停地发抖。他穿着橘黄色的囚服,号码是“0731”——昨天刚换的,布料粗糙,磨得他皮肤发红。
监室不到八平米,只有一张铁床、一个蹲便器、一个不锈钢洗手池。墙壁是惨白色的,天花板上的LED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刺眼的白光让他眼睛发痛,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那光线穿透眼皮,直刺大脑。
已经过去十八个小时了,但他还是无法接受现实。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是郑家大少爷,开着新提的保时捷911 Turbo S在闽都最贵的私人会所里喝酒,身边围着三个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漂亮女孩。她们叫他“郑少”,声音甜得像蜜,眼睛里的崇拜和讨好毫不掩饰。
现在,他是囚犯0731。
监室门上的小窗突然被拉开,一张脸出现在外面——是管教。
“0731,提审。”
郑国雄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是我爸找的律师来了吗?”
管教没有回答,只是打开门:“出来。”
郑国雄踉跄着站起来,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被带出监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审讯室。
审讯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父亲请的律师——闽都最有名的刑辩大状陈文涛,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昂贵的西装,但此刻脸色凝重,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疲惫。
另一个是警察——郑国雄认得他,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姓赵,四十出头,国字脸,眼神锐利如刀。
“陈律师!”郑国雄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我要出去!我爸呢?他什么时候来接我?!”
陈文涛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国雄,你先坐下。情况……不太乐观。”
“什么意思?”郑国雄的脸色变了。
赵队长打开文件夹,取出一沓照片,推到他面前:“看看吧。”
照片上是那五个被抓住的混混,双手反铐,蹲在地上。还有面包车内部的特写——砍刀、绳索、胶带,以及……一本记录着吕云凡日常行程的笔记本。
“这些人的口供一致,”赵队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都说你是主使,给了他们每人十万,要他们把吕云凡绑到城西的废弃厂房。转账记录、通话录音、还有他们手机里和你的聊天记录,证据链很完整。”
郑国雄的嘴唇开始颤抖:“我……我是被陷害的!是有人冒充我!”
“冒充你转账?冒充你和他们通话?”陈文涛苦笑,“国雄,别说了。现在唯一的希望,是争取认罪态度好,配合调查,或许能减刑。”
“减刑?!”郑国雄尖叫起来,“我要出去!我要无罪!陈律师,你收了我家多少钱?!你就是这样办事的?!”
陈文涛的脸色沉了下来:“郑国雄,注意你的言辞。如果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这个案子我根本不会接。绑架未遂,情节严重,又是黑恶性质,十年起步。如果你再这样,十五二十年都有可能。”
“十年……十五二十年……”郑国雄喃喃自语,突然抓住陈文涛的手,“陈律师,你帮我联系我爸!让他找关系!花多少钱都行!我不能坐牢!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完全没有了往日大少爷的嚣张气焰。
赵队长冷眼看着他,突然开口:“郑国雄,如果你想减刑,还有一个办法。”
郑国雄猛地抬头:“什么办法?!”
“配合我们,提供其他线索。”赵队长盯着他的眼睛,“比如说……你和凯恩的联系。”
郑国雄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赵队长又推过一张照片——那是郑国雄手机通讯录的截图,其中一个备注是“K先生”,号码是加密的卫星电话。
“这个K先生,是谁?”赵队长的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你们通话十七次,最长的一次四十三分钟。聊了什么?”
郑国雄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的手在颤抖,嘴唇发紫。
凯恩……那个神秘的男人。三个月前,在一个私人拍卖会上认识的,说话带着优雅的英伦口音,却让人不寒而栗。他说他能帮郑家解决“麻烦”,但需要郑家提供一些“便利”——主要是利用郑家在港口的走私渠道,运输一些“特殊货物”。
郑国雄答应了。因为凯恩给的回报太诱人——不仅仅是钱,还有通往更高阶层的“门票”。
“我……我不能说。”郑国雄的声音在颤抖,“说了我会死……”
“不说你现在就会死。”赵队长的声音冰冷,“绑架未遂判十年,但如果加上走私、洗钱、勾结境外犯罪组织……死刑都有可能。”
郑国雄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开始嚎啕大哭。哭声绝望而凄厉,像濒死的野兽。
“我说……我都说……”他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所有他知道的——
凯恩在瑞士的庄园、那个叫“美第奇艺术基金会”的幌子、通过郑家港口走私的货物清单(主要是高精度芯片和生物制剂)、还有凯恩最后一次通话时无意中透露的一个地址:
“苏黎世湖畔,圣加仑修道院旧址地下……有个‘图书馆’……”
陈文涛快速记录着,脸色越来越凝重。赵队长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这是条大鱼,比郑家更大、更危险的鱼。
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郑国雄已经虚脱,被两名警察架着拖回监室。他的眼睛空洞无神,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而审讯室里,赵队长看着手中那份厚厚的口供,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
“阎罗,有重大突破。郑国雄供出了凯恩在瑞士的据点,还有一个叫‘图书馆’的地方……”
【魔王协议·第二阶段启动】
同一时间,西伯利亚极北之地,阿斯塔魔鬼基地。
地下三百米深处,主控中心的巨型曲面屏上,数据流如银河倾泻。这里是永久冻土层,常年温度零下四十度,但基地内部恒温二十度,空气经过十三级过滤,洁净度超过手术室。
泰坦站在控制台前——他不是人类,而是一个高度进化的人工智能意识体,栖息在基地的量子计算阵列中。但他的虚拟形象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亚裔男性,穿着简单的黑色制服,眼神沉静如古井。
屏幕上,“魔王协议”第二阶段的状态条正在跳动:
【第二阶段:经济围剿·启动】
【目标:郑氏集团核心资产】
【执行单元:云娜资本信托公司·金融攻击组】
【辅助单元:舆情控制组、法律合规组、情报支持组】
泰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点,调出十二个分屏幕——
第一个屏幕显示港股市场实时行情,郑家三家上市公司的股价曲线像断崖般垂直下跌,每一笔大额卖单都精准地踩在市场最脆弱的节点。
第二个屏幕是银行系统的内部监控,三家城市商业银行的董事会正在召开紧急会议,第二大股东带着厚达三百页的审计报告入场,会场气氛剑拔弩张。
第三个屏幕是舆情监控,全网关于郑家的负面信息正在指数级增长——工程质量事故的受害者家属开始发声、被郑国雄欺辱过的女孩们联合起来实名举报、郑家偷税漏税的证据被匿名发送到税务局……
第四个到第十二个屏幕,分别是郑家核心成员的实时监控——郑怀山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郑国豪在疯狂打电话求助、郑家第三代几个纨绔子弟还在夜店醉生梦死,完全不知道家族大厦将倾。
“大人,第二阶段按计划推进。”泰坦通过加密信道汇报,“预计四十八小时内,郑家三家上市公司将触发强制退市条款。七十二小时内,银行审计结果将公布,郑家至少面临三十亿的追索。舆论方面,已经有三家央媒开始跟进报道。”
文成县吕家老宅书房里,吕云凡看着屏幕上的汇报,眼神平静。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换了三次,但每次都只喝一口就放凉。窗外的天色从青灰变成蟹壳青,又变成明亮的晨白。远处传来鹅叫声——那是从邻村临时借来的几十只种鹅,婉儿坚持要让养殖场“先有点声音”。
“按计划执行。”吕云凡回复,“注意尺度,不要波及无辜。”
“明白。”泰坦停顿了一秒,“另外,梦魇小队在苏黎世有新发现。他们通过地质雷达扫描,确认庄园地下确实有大型结构,但入口不在主建筑内,而在……花园的喷泉下方。”
屏幕上切换出三维建模图——一座典型的阿尔卑斯山庄园,主建筑是十九世纪的石头城堡,周围是精心修剪的花园。但在花园中心的罗马式喷泉下方,热成像显示出一个垂直通道,深约十五米,通往一个面积约六百平米的地下空间。
“喷泉是机关。”泰坦调出结构分析,“底部有一个液压升降平台,表面看起来是装饰性的石材,实际是复合装甲。开启需要三重验证:虹膜、掌纹、声纹。而且……”
他放大了图像:“平台周围布满了压力传感器和震动探测器,任何未经授权的接近都会触发警报。庄园外围的二十名保镖只是第一道防线,真正的安保在地下。”
吕云凡的眼神沉了下来。
这种级别的防护,已经不是普通富豪或犯罪头目的配置了。这更像是……某种国家级安全屋,或者极端组织的指挥中心。
“凯恩在里面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