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兄!你伤势加重了?快,快让苏姑娘再看看!”路博德急道,连忙上前搀扶。
苏沐禾闻讯从厢房快步赶来,看到霍去病苍白的脸色和肩头渗出的鲜血,眉头紧锁,不由分说拉着他到一旁早已备好的静室,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的动作轻柔却异常迅速稳定,眼中满是担忧与不容置疑的坚持。
“伤口必须静养,否则反复崩裂,极易溃烂生变。”
“我没事,账册要紧。”霍去病按住苏沐禾忙碌的手,看向路博德和郑文,声音虽因失血和疲惫有些低哑,却依旧沉稳有力,“立刻核对账册与口供!尤其是与长沙国、乃至其他诸侯国往来的记录、金银具体流向、货物清单品类数量!还有那几封信函和铁盒,小心拆看!”
“是!”路博德和郑文也知道事态紧急,立刻在重兵把守的密室中开始紧张查验。
苏沐禾为霍去病包扎好伤口,又强行喂他服下固本培元、安神镇痛的药丸,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心微蹙、靠在椅背上休息的侧脸,低声道:“阿朔,你必须歇一会儿。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身体垮了,一切皆休。”
霍去病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心神依旧系在密室方向。“阿禾,吴阳怎么样?”
“金针药力已到极限,生机流逝太快。我已用了能想到的所有方法,但……恐怕撑不过今日了。”苏沐禾声音低沉,带着医者面对生死时的无奈与沉重。
霍去病沉默了一下:“尽人事,听天命。他吐露了城隍庙的线索,已是关键。”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路博德拿着一封信函和几张匆忙摘录的账页,面色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底深处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他快步走到霍去病面前,声音干涩发紧:“李兄,你看这个……还有这个铁盒里的东西……”
霍去病立刻睁开眼,接过信函和账页,苏沐禾也凑近看去。账页上记录着数笔时间跨度长达两年、数额巨大的金银往来,交接地点遍布南疆、长沙、江陵、九江、衡山甚至关中,交接人多用代号,其中反复出现的几个隐晦指向,让人脊背发凉。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封信函——虽然通篇使用暗语代称,但结合账目和线索,其内容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信中提到“泰山封仪,需金铁为骨,童子在侧,吉凶难料,当慎之又慎”、“江陵之贡,三分其道,一入衡山炉,一过九江渡,其三……待价长安,或可直入未央少府”、“春陵旧谊,关乎大统,不宜轻绝”、“辽东良马,滇池异金,皆可为资,然中枢之要,在于‘光’……” 落款处是一个奇特的花押,与沙瓦藏起的密信抄本以及水玉坊搜出地图角落的标记,如出一辙!
“泰山封仪……童子在侧……”霍去病的手指猛地收紧,薄薄的绢帛信笺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的眼前仿佛又闪过霍嬗那张模糊稚嫩的脸庞,以及舅舅卫青信上力透纸背、血迹斑斑般的“勿归!勿问!勿查!”。
“江陵之贡,待价长安,或可直入未央少府”——这简直胆大包天!少府可是掌管皇室私财、器用、乃至部分禁军装备的要害机构!
“春陵旧谊,关乎大统”——再次指向长沙王弟舂陵侯刘建德,且将其与“大统”挂钩,其心可诛!
而最后那句“中枢之要,在于‘光’……”,更是让霍去病与苏沐禾同时瞳孔骤缩!
霍去病胸中气血翻腾,肩伤剧痛仿佛直刺心脏。一直以来的怀疑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如果这是真的……那霍嬗之死,是否也与霍光有关?是为了扫清障碍?还是……长安的暗流,早已将整个卫氏,都卷入了无法挣脱的巨网?
路博德虽不知“光”具体所指,但也明白这必是长安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声音发颤:“这……这信中所言,简直骇人听闻!他们想干什么?难道真要……”
“噤声!”霍去病低喝一声,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眼神恢复冰寒锐利。现在不是震惊恐惧的时候,而是必须立刻行动。
“路将军,”他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将沙瓦、隆昆的所有供词,与我们手中的真账册、密信、铁盒内物证以及所有涉案物证分门别类,整理成无懈可击的完整卷宗。复制三份,用特制火漆和我给你的印鉴密封,派绝对可靠、互不知晓的死士,分两路,以最快速度送往长安!”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第一份,以你八百里加急平叛军报的形式,上奏陛下。奏报中,只详述南疆平乱过程、查获叛逆勾结地方不法、走私禁物、以及部分线索隐约牵涉某些诸侯封地之事实。措辞务必严谨、克制,限于已核实证据,对‘泰山’、‘童子’、‘光’等隐语暂不解释,只作为可疑密信内容附录,请陛下圣裁。务必强调,案情复杂,牵涉甚广,恐非边将所能独断。”
“第二份,”霍去病语气加重,“走我们之前约定的绝密渠道,务必亲手交到大将军卫青手中!附上我等对所有线索关联的详细推测与分析,尤其是对‘光’字的警惕!请大将军务必小心宫中、朝中动向,保全自身与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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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份,”他看向苏沐禾,眼中闪过一丝深邃复杂至极的考量,“阿禾,交给王虎,他知道该收去哪里,记住宁可毁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路博德和苏沐禾都明白,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那临远城这边?若幕后之人察觉我们已获关键证据,狗急跳墙,直接发难……”路博德担忧道。
“所以你要立刻整顿所有能调动的兵马,作出大军即将开拔、深入山林清剿‘圣眼教’残匪、并巡视南疆各要害隘口、安抚诸蛮部的积极姿态。一来可安定民心;二来,”霍去病目光冷冽,“对可能藏有异心者形成强大军事威慑。同时,以吴阳‘病重不治’、你奉令暂代全城防务的名义,彻底掌控临远城军政大权。雷厉风行,清查所有与吴阳、张成、水玉坊、城隍庙有牵连之人,该抓的抓,该控的控。但切记,”他语气骤然加重,字字千钧,“对于长沙国,以及其他任何诸侯国,在未得到陛下明确旨意、或握有对方公开举兵反叛的绝对实证之前,绝不可有任何越境挑衅或主动攻击的军事行动!一切以巩固证据、稳定南疆地方、防止事态扩大为第一要务!”
“明白!定当谨守分寸!”路博德肃然抱拳。
霍去病又看向赵龙:“你与郑文加紧拷讯所有活口!我要知道水玉坊背后真正的资金网络、与各方联络的密语暗号、人员组织架构、尤其是……他们接受指令的上层联络方式与最近接到的具体命令内容!那个‘影’字令牌和‘光’的线索,要作为重点深挖!不惜一切代价,撬开他们的嘴!”
“是!属下遵命!”郑文和赵龙眼中闪过猎人般的锐光,躬身领命。
布置完这一切,霍去病才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与眩晕袭来。苏沐禾立刻上前,将他半扶半架地引向隔壁临时休息的厢房。
“你必须立刻休息。”
霍去病这次没有抗拒,任由他搀扶着自己走向床榻。躺下之前,他望着窗外炽烈的阳光,低声对苏沐禾道:“阿禾,等三份卷宗都安全送出,临远城局势初步稳定……我们就离开这里。”
“去哪里?”苏沐禾问,为他掖好被角。
霍去病闭上眼,脑海中掠过舅舅的警告、账册密信上的隐语、霍嬗的谜团以及“光”字带来的刺骨寒意……长安已是风暴中心,他此刻若回去,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沉默了很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的审慎与沉重:
“淮南。”
苏沐禾听到“淮南”二字,心中了然。他点点头:“淮南也好。那边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正适合我们暂时蛰伏,从外围梳理这些线索。”
“那我们在淮南,以何为生?如何打探?”苏沐禾问得实际。
“大隐隐于市。”霍去病睁开眼,眸中疲惫未退,却已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寿春城繁华。你我皆通文墨,你更精医术、杂学。或可开一间小小的书肆兼诊坊,既可谋生立足,又能借机接触各色人。淮南王好方术,招奇人,门下宾客常探讨百家、炼丹制药。我们或可借此慢慢渗入那个圈子,探查淮南王与各方关联,尤其是……与‘光’、与春陵侯、与那些矿砂金铁的蛛丝马迹。”
苏沐禾点头:“好。我会留意寿春的药市、方士聚集之处,或许能从药材、丹砂、金属的流向中发现线索。”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直到霍去病药力上涌,沉沉睡去。苏沐禾坐在床边,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长安,“光”……历史的阴影与现实的刀锋交织在一起。他握紧了袖中那枚刻着奇异叶形徽记的铜钱,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但既然来了,他便只能,也必须走下去。
三日后,临远城一切按计划推进。路博德雷厉风行,大军出城“清剿”声势浩大,城内清洗整顿也进行得如火如荼。三份密封的卷宗已由死士分别带走。吴阳当夜咽气。赵龙加紧拷讯,又有突破,“影”字令牌被证实是隐秘组织“暗羽”高层信物,而“光”的指令似乎通过代号“陵下客”的人中转,此人最近一次出现在江陵。
尘埃未定,但临远城已不能再留。
第四日拂晓,两辆青篷马车悄然驶离。
“路将军,此次我在南疆所做一切皆可湮没,未来一切小心,后会有期。”霍去病与路博德郑重道别。
马车内铺了软垫,霍去病半靠着,肩伤愈合得很快,但长途旅行仍需谨慎。苏沐禾坐在他身侧,心思大半都在旁边的人身上。
“颠得厉害吗?”苏沐禾每隔一会儿就会低声询问,“要不要再喝点水?”
霍去病摇头,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沉静。“无妨。”他目光落在苏沐禾眼底淡淡的青影上,“倒是你,这几日几乎没怎么合眼。路上无事,抓紧时间歇着。”
苏沐禾笑了笑,挪近了些,肩膀轻轻挨着霍去病的,低声道:“那我靠着你眯一会儿,你若不舒服,随时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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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霍去病应着,微微调整姿势。
马车辘辘,规律的摇晃像催眠的摇篮。苏沐禾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霍去病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肩头的人,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许久,他才也合上眼养神,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袖中的玄铁令牌碎片。
苏沐禾在睡梦中似乎感到了凉意,无意识地更往霍去病颈窝温暖处蹭了蹭,环在他腰侧的手臂也收得更紧了些。
霍去病身体微顿,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靠着,甚至稍稍侧头,下颌轻轻抵着苏沐禾柔软的发顶。
夜幕降临,车队在沿途驿馆歇宿。要了两间上房,自然是做给外人看的。关上门,便只剩彼此。
苏沐禾伺候霍去病擦洗换药,动作细致自然。夜里同榻而眠已成习惯,两人依旧挨得很近。这些细碎而亲密的瞬间,成了漫长旅途中无声的慰藉。
十数日后,淮南国都寿春的轮廓终于在视野中出现。城墙巍峨,淮水环绕,市井喧嚣声隐隐传来。
马车内,苏沐禾正帮霍去病整理略微松散的衣襟,系好腰带。“到了。”霍去病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城门,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