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一种潮汐。
涨潮时，它从背部弹孔的位置涌起，沿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滚烫的岩浆在血管里奔流；退潮时，它暂时蜷缩成一小团灼热的硬核，埋在肩胛骨下方，但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它，提醒苏明成：你还活着，但离死亡很近。
他趴在快艇狭窄的舱室地板上，脸贴着冰冷的金属板。琳恩跪在他身边，用急救剪刀剪开他被血浸透的上衣。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但在苏明成耳中却异常清晰——所有的感官都被疼痛放大到了极致。
“子弹贯穿，没留在体内，但伤到了肩胛下肌和部分胸膜。”琳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出血量中等，需要清创缝合。但我们现在没有麻醉，没有无菌环境。”
“缝。”苏明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汗水混着血水，在他身下聚成一小滩暗红色。
琳恩没有犹豫。她从医疗包里取出弯针和肠线，在打火机上灼烧消毒。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苏明成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指抠进金属板的缝隙，指甲折断。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朱丽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捂着小腹。她的目光一直锁在苏明成身上，眼泪无声地流淌，但她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哭声。苏明玉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枪，眼睛紧盯着舷窗外越来越远的岛屿。
快艇在波涛中剧烈颠簸。每一次起伏，琳恩的针都要重新调整角度。她缝了十七针，动作快而精准，但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暂时止住了。”她剪断线头，用消毒纱布按压伤口，然后用绷带层层包扎，“但感染风险很高。我们需要尽快上岸，用抗生素。”
“去哪里？”苏明玉问。
“‘回声点’。”琳恩说，“‘清算者’在附近海域的一个浮动平台，有基本医疗设施。但距离这里还有两个小时航程。”
两小时。苏明成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除了枪伤之外的另一种不适——那种来自身体内部的、模组被激活后的躁动。虽然琳恩给的模拟剂药效已经过去，但真正的模组活跃度仍然居高不下，大约在40%左右徘徊。他能“感知”到它们，像皮肤下爬行着无数微小的活物，每个都有自己的脉动节奏。
更奇怪的是，他时不时会“看见”一些闪烁的影像碎片：实验室的白光、培养液的晃动、某种仪器的蜂鸣声……这些不是他的记忆。是亚伦的记忆吗？通过模组的共振传递过来？
“亚伦……”他喃喃道。
快艇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海浪的拍打声。
“他没能上来。”苏明玉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我看到他中枪，沉下去了。”
苏明成没有回应。但他的脑海中突然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胸口剧痛，但还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然后黑暗。
那是亚伦最后的感受吗？
“他可能是故意的。”琳恩忽然说。她正在清理手上的血迹，动作停顿了一下，“我截获的最后一条密讯，是他在我们逃离前三分钟发出的。内容是：‘数据已上传，诱饵已投放，可进行回收。’”
“什么意思？”苏明玉皱眉。
“意思是，我们今天的逃离可能也在他们的计划之内。”琳恩看向苏明成，“亚伦用自己作为诱饵，让基金会认为‘V-7样本’已损毁，从而放松对‘M-3样本’——也就是你——的追踪。但‘回收’这个词很微妙。他们可能不是要放弃，而是要换一种方式获取你。”
苏明成想起罗莎琳德博士最后的眼神，那种兴奋远多于愤怒。“他们想要的是模组完全激活后的数据……亚伦用命给了我激活的契机。”
“也给了你自由的机会。”琳恩说，“但代价很大。”
自由。苏明成咀嚼着这个词。背部伤口火辣辣地疼，体内的模组在低鸣，朱丽还在惊吓中，未出世的孩子前途未卜——这算什么自由？
快艇突然减速。驾驶员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前方有船只！两艘，高速接近！”
所有人立刻警觉。苏明玉冲到舷窗边，举起望远镜。“不是基金会的船……看起来像是渔船，但航向很直，速度太快了。”
琳恩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是‘收藏家’的人。他们果然一直在外围监视。”
“‘清算者’的接应呢？”苏明玉问。
“已经联系上了，但他们距离我们还有四十分钟航程。”驾驶员的声音带着焦虑，“我们被夹在中间了。”
苏明成挣扎着坐起来。每动一下，背部的伤口就像被重新撕开。他看向海面，远处确实有两个黑点正在快速放大，船型不像普通渔船，更接近改装的巡逻艇。
“能甩掉吗？”
“我们的速度不占优势，而且燃料只剩一半。”驾驶员说，“但他们也不敢直接开火——你对他们还有价值。”
价值。苏明成感到一阵恶心。他成了各方争夺的物品，一个活着的标本。
“转向，朝那个方向。”他指向十点钟方向，那里有一片浓密的海雾正在海面上弥漫，“利用雾气。”
快艇调转方向，引擎嘶吼着加速。海雾越来越近，像一堵灰色的墙横亘在海面上。进入雾区的瞬间，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五十米。世界变得朦胧而寂静，只有快艇破开雾气的嘶嘶声。
但追兵也跟了进来。雷达屏幕上，两个光点紧追不舍。
雾中航行极其危险。驾驶员全神贯注，依靠雷达和直觉规避着可能存在的礁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突然，左侧的雾气中传来引擎声——很近！一艘黑色的改装艇如同幽灵般从雾中冲出，几乎与他们的快艇擦肩而过！船头上站着几个人，都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面罩。
“右满舵！”苏明玉大喊。
快艇猛转，避开了碰撞，但巨大的离心力让舱内所有人都被甩向一侧。苏明成撞在舱壁上，伤口剧痛，眼前发黑。朱丽惊叫一声，苏明玉及时扶住了她。
黑色改装艇调头回来，船首的人举起了枪——不是致命武器，像是某种发射器。
“他们要打捕捉网！”琳恩认出了装备。
就在这时，右侧的雾气中也冲出一艘船。但这艘船不同——它更小，更快，涂装成与雾气相近的灰色，几乎隐形。船首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长管武器。
他开火了。不是子弹，而是一团蓝色的电光，直接命中黑色改装艇的引擎部位。改装艇的引擎立刻熄火，船身开始打转。
灰色小艇没有停留，一个漂亮的甩尾，朝快艇靠近。驾驶者掀开头盔面罩——是一个年轻女人，亚裔面孔，眼神锐利如鹰。
“‘清算者’接应队，代号‘海燕’。”她朝他们喊，“跟我走，雾里有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