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立刻跟上。灰色小艇在前面引路,在浓雾中穿梭,路线诡异但精准。很快,后面的追兵声音消失了,雷达上的光点也逐渐远离。
“他们放弃了?”苏明玉问。
“雾区有强磁场干扰,他们的雷达和导航会失灵。”“海燕”回头说,“但我们有预设的声呐信标。抓紧,我们要加速了。”
三艘船在雾中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雾气突然变淡。前方豁然开朗——他们驶出了雾区,眼前是一片平静的海域,中央漂浮着一个巨大的、平台状的结构。
“回声点”到了。
平台看起来像是半个足球场大小,表面覆盖着太阳能板,中央有几栋简易建筑。一个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小型直升机。平台边缘有码头,此刻正有几个人在等待。
快艇靠岸。苏明成在苏明玉和琳恩的搀扶下登上平台。脚下是坚实的金属网格地板,让人有种重回人间的踏实感。
一个穿着工装裤、头发花白的男人迎上来,看起来六十多岁,但身板挺拔。“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老徐。”他简单自我介绍,目光迅速扫过苏明成的伤口和状态,“医疗室已经准备好了。这位是孕妇?也需要检查。其他人先休息。”
效率很高。苏明成被抬上担架,送进平台中央的一栋建筑。内部比想象中完备,有标准的医疗室,设备虽然不算顶尖,但足够应对紧急情况。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沉默寡言,但手法专业。他给苏明成重新清创、缝合、注射抗生素和破伤风疫苗。过程中,苏明成一直强忍着,直到最后才在镇痛剂的作用下昏睡过去。
他做了很多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书架上不是书,而是一个个漂浮的光球。每个光球里都有一个胚胎,在营养液中缓慢发育。他走过一排排书架,看见光球上的标签:V-1、V-2、V-3……M-1、M-2、M-3……
他在M-3的光球前停下。里面的胚胎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然后胚胎开口说话,声音是亚伦的:“我们是一体的。”
苏明成惊醒。
医疗室里灯光柔和。他躺在一张干净的病床上,背部伤口被妥善包扎,疼痛减轻了很多。但体内的模组躁动感更强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在活跃,像一群被唤醒的蜂群。
窗边站着一个人。琳恩。
“你睡了六个小时。”她没有回头,“朱丽检查过了,胎儿稳定,但她需要绝对静养。苏明玉在陪她。”
“我的情况呢?”苏明成问。
琳恩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你自己看吧。”
屏幕上显示着他的生理数据图表。心率、血压、体温都偏高,但最下方有一条额外的曲线,标注着“模组活跃度”。曲线不是平稳的,而是有规律的波动,峰值和谷值交替,像某种生物节律。
“这是……”
“你的模组在自我调控。”琳恩说,“亚伦激活了它们,但现在它们似乎形成了一种内在的动态平衡。活跃度在30%到50%之间周期性波动。好消息是,短期内应该不会完全失控。坏消息是,这种波动会持续消耗你的体能,并且……可能带来一些感知上的变化。”
“比如?”
“比如你可能会偶尔接收到亚伦残留的生物信息片段。”琳恩看着他,“你梦见他了,对吧?”
苏明成没有否认。“那些胚胎……都是‘火种’吗?”
“根据我破解的部分档案,‘普罗米修斯之火’计划前后共培育了二十三个‘载体胚胎’,其中十五个在早期发育阶段失败,五个在出生后不久因并发症死亡,两个在儿童期失联,只剩下你和亚伦。”琳恩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明成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你们是最后的火种。现在,只剩你了。”
只剩我。苏明成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下的淡蓝色微光还在,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明亮,而是随着模组活跃度的波动而明暗变化。
“基金会会继续追捕我。”他说。
“不只是基金会。”琳恩调出另一份文件,“‘收藏家’、瑞康残余势力、甚至一些国家的秘密研究机构……只要‘火种’的消息泄露出去,你会成为所有人的目标。亚伦用自己作为烟雾弹,可能为我们争取了一些时间,但不会太长。”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琳恩竖起手指,“第一,彻底治愈你的枪伤,恢复体能。第二,找到永久沉默模组的方法——亚伦说过他设计了反义序列,但资料可能还在岛上,或者在他留下的其他地方。第三,决定你未来的路。”
“未来的路?”
“是继续躲藏,活在阴影里?还是站出来,用你的存在作为证据,彻底揭露‘普罗米修斯之火’和它背后的所有罪恶?”琳恩看着他,“前者相对安全,但意味着永无宁日。后者风险极高,但可能真正终结这一切。”
苏明成沉默。他想起母亲日记里那句“愿真相大白”,想起靳怀远最后的赎罪,想起亚伦沉入海水前那个解脱的眼神。
“我需要想一想。”他说。
琳恩点头。“你有时间。但不多。”
她离开医疗室。苏明成独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平台外传来海浪的声音,有规律地拍打着结构支柱。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模组在波动,像第二颗心脏在跳动。那不是他自己的节奏,是亚伦留给他的遗产——或者说,枷锁。
窗外的天色渐暗。海平面上,最后一抹夕阳将云层染成血红。
在遥远的某处,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苏明成的模组活跃度曲线,实时数据在跳动。
一只苍老的手抚过屏幕。
“火种还在燃烧。”那个苍老的声音说,“准备好第二阶段。这次,我们要确保它永远不会熄灭。”
屏幕暗下去。
只有海浪声,永恒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