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很轻,是一种克制而持续的蜂鸣,但在深夜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苏明成刚打开门,就看到琳恩和苏明玉几乎同时从走廊两端冲过来。
“你的生命监测显示心律异常,还有……”琳恩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的目光落在苏明成抬起的手上。
左手小指的第一指节已经完全变成了半透明,像上好的玉石,内部流淌着淡蓝色和金色交织的光脉。光有节奏地明暗变化,与苏明成的心跳同步。更奇异的是,指节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场。
“什么时候开始的?”琳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专业状态。
“大约一小时前。先是麻痒,然后变成这样。”苏明成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流畅,“不痛,但触觉变得……很夸张。我能感觉到十米外门把手的温度变化。”
琳恩戴上无菌手套,小心地托起他的手,用一个手持扫描仪检测。“局部体温比周围高1.2摄氏度,细胞代谢速率提升了三倍,但组织没有损伤迹象。这些光脉……不是荧光,是某种生物光子发射。太不可思议了。”
“是未知区域被激活了吗?”苏明玉问,她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枪柄上,仿佛那根发光的手指是某种需要防范的武器。
“应该不是主动激活,更像是……适应性表达。”琳恩调出苏明成最近的基因表达数据,“你看,左手小指区域的模组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有七个基因的转录水平显着上调。它们编码的蛋白质与细胞间通讯和能量代谢有关。我猜,可能是晶体能量场的持续暴露,加上你自身的应激状态,诱发了局部模组的‘进化’。”
“进化成什么样?”苏明成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光芒很美,但属于非人的美。
“还不清楚。我们需要测试。”琳恩说,“但首先,要确保这个过程不会扩散到全身。汉斯已经在准备抑制剂了。”
话音未落,汉斯端着一个小型医用冷藏箱匆匆走来。他从里面取出一支预充注射器,液体呈淡紫色。“这是根据完整图谱的反向设计合成的抑制剂,理论上可以暂时降低模组活性。但只能局部注射,全身使用风险太大。”
苏明成伸出手臂。琳恩找到肘静脉,将抑制剂缓缓推入。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胳膊蔓延。几分钟后,左手小指的光芒开始减弱,透明度也逐渐恢复,最终变回正常肤色,只留下极淡的蓝色纹路,像细小的血管。
但那种超常的触觉没有完全消失。苏明成能感觉到,只是被压制了,像声音被调低了音量。
“效果能维持多久?”他问。
“最多十二小时。”汉斯说,“之后可能需要再次注射,或者……考虑永久性方案。”
永久性方案,就是整合手术。但手术需要时间准备,而他们可能没有时间了。
苏明玉的通讯器响了。她接听,脸色沉下去。“外围哨点报告,那三支‘登山队’在暴风雪中消失了。不是撤离,是消失在监控盲区。他们很可能已经确定了实验室入口的大致区域,正在等待时机或寻找突破口。”
“暴风雪会持续多久?”
“气象预报是四十八小时。之后会有两天晴天,然后又是新一轮降雪。”苏明玉说,“如果他们想在晴天强攻,我们最多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手术准备需要两周。
“也许我们该考虑撤离。”汉斯说,“‘方舟’有备用出口,通往山另一侧的一条废弃铁路隧道。我们可以转移到二号安全屋。”
“那朱丽呢?”苏明成问,“她到哪儿了?”
“已经抵达苏黎世,在我们的安全点。但暴风雪影响了交通,她进山需要至少一天。”汉斯说,“如果你决定撤离,我们可以让她直接去二号安全屋会合。”
苏明成摇头。“不,我需要先见她。就在这里。”
“太危险了——”
“如果手术失败,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她。”苏明成的语气不容反驳,“如果成功,我需要她在恢复期身边。所以,她必须来。加强安保,用最隐秘的路线,但必须来。”
汉斯看着他,又看看琳恩,最终叹了口气。“我安排。但她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到。在那之前……”他看向苏明成发光过的手指,“我们需要搞清楚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局部测试还要做吗?”
“做。”苏明成说,“但换个方式。不用药物激活,我自己试试控制它。”
“你自己?”
苏明成闭上眼睛。他回忆着记忆者空间里的那种感觉——共鸣,牵引,像是身体深处有另一套可以操控的系统。他尝试去“触摸”那些模组,不是物理的触摸,是意识的聚焦。一开始很难,像试图用意念移动桌上的杯子。但渐渐地,他捕捉到了一点感觉:左小指区域有一种轻微的“存在感”,像多出来的一小块感知器官。
他尝试向它传递一个简单的指令:亮。
没有反应。
他换了个思路。不是命令,是请求。像请求自己的手握住东西那样自然。
然后,左小指的第一指节,再次泛起了微光。
这一次比之前柔和,光芒稳定,没有那种急剧的透明化。苏明成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他能感觉到光芒的强度,甚至可以……调节。他想象调暗灯光,光芒随之减弱;想象调亮,光芒增强。
“你在控制它?”琳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像是控制肌肉。”苏明成说,“但消耗的不是体力,是……注意力。维持发光状态会让我精神疲劳。”
他停止控制,光芒熄灭。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他扶住墙壁。
“能量消耗。”琳恩快速记录,“生物光子发射需要大量ATP,你的细胞在超负荷工作。不能长时间维持。”
“但证明了可控性。”汉斯若有所思,“如果所有模组都能这样被自主控制,那么整合手术的风险会大大降低。你不需要完全依赖外部的编辑和调控,可以学习用自己的意识去管理它们。”
“学习需要时间。”苏明玉提醒,“而我们可能没有时间。”
“那就加速学习。”苏明成说,“琳恩博士,你能设计一个训练方案吗?在安全范围内,帮助我熟悉和控制这些模组。”
琳恩和汉斯对视一眼。“可以试试。但我们需要密切监控你的生理数据,一旦出现失控迹象,立即终止。”
训练从当天下午开始。在一个特制的屏蔽室里,苏明成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上连接着数十个传感器。琳恩通过外部控制台,用微弱的电磁场刺激他不同区域的模组,诱发局部反应,然后指导他尝试控制。
过程艰难而缓慢。第一个小时,他只能让左手小指的光芒微弱地闪烁。第二个小时,他学会了让右手食指的皮肤暂时增强硬度——测试显示,那个区域的模组与细胞外基质合成有关。第三个小时,他意外触发了视觉增强,瞬间看到屏蔽室墙壁材料内部的微观结构,信息过载导致剧烈头痛,训练被迫中断。
“进步比预期快。”琳恩在休息时说,递给苏明成一杯高能营养液,“你的大脑适应能力很强。但这也是风险——过度使用可能造成神经系统的永久性改变。”
苏明成小口喝着营养液。头痛还在持续,像有人用锥子在敲打太阳穴。“那些未知区域呢?有进展吗?”
“我们定位了三个关键未知区域。”琳恩调出全息图谱,“区域A位于端粒酶基因簇,可能影响细胞分裂极限。区域B与神经胶质细胞功能相关,可能增强大脑的信息处理能力。区域C……最奇怪,它不编码任何蛋白质,而是一段复杂的非编码RNA,结构很像某些病毒的基因组。”
“病毒?”
“不是致病病毒,更像是一种……信息载体。”琳恩放大结构,“我们猜测,它可能负责模组之间的远程通讯,或者存储某种‘备份信息’。记忆者说过,种子是完整的信息包,那么这个区域可能就是信息的‘索引’或‘传输协议’。”
苏明成看着那段旋转的RNA模型。它像一条自我缠绕的蛇,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号。“如果我整合了完整图谱,这个区域会被激活吗?”
“大概率会。但它的功能我们无法预测。”琳恩诚实地说,“可能是无害的,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
“比如?”
“比如,让你能够像记忆者那样,直接通过生物场传递信息。或者,让你对其他模组载体产生感应——如果世界上还有其他‘火种’存在的话。”
苏明成想起亚伦。那个男人是否也拥有这样的区域?他是否曾感应到自己的接近?
傍晚时分,暴风雪达到了最强。实验室外部的监控显示,能见度不足五米,积雪已经超过一米。这种天气下,任何外部攻击几乎不可能,但实验室也成了被风雪封锁的孤岛。
苏明玉加强了内部巡逻。她不相信敌人会乖乖等天晴,暴风雪反而是最好的掩护——对双方都是。
深夜,苏明成在自己的房间里尝试自主练习。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模组网络。经过下午的训练,他的感知清晰了很多。那些模组像一片星图,散布在身体的各个区域,大部分暗淡,少数几个微微发光,那是他已经能初步控制的区域。
他尝试将意识聚焦在区域C——那段未知的RNA对应的位置。那是在大脑皮层深处的一个微小区域,平常完全静默。
这一次,他没有尝试激活它,只是轻轻地“触碰”。
瞬间,一股信息流涌入意识。
不是图像,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的、多层次的概念传递,像记忆者当初做的那样,但更零碎、更混乱。他“看到”了无数快速闪过的画面:冰原下的洞穴、实验室的培养箱、手术刀的反光、某个人的眼睛——是靳怀远年轻时的眼睛,充满野心和恐惧。
还有声音的碎片:“……样本不稳定……”“……必须继续……”“……为了人类的未来……”
然后是一个清晰的、重复的序列:一段基因代码,一个坐标,一个时间戳。
苏明成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后背。他冲到桌边,抓起纸笔,凭借记忆画出那个序列、坐标和时间。
序列是基因代码,他看不懂全部,但认出其中几个片段与模组的核心调控区匹配。
坐标……他打开平板电脑,输入坐标。位置显示在南极洲,威德尔海附近,冰架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