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墨感觉自己死了。
不,比死还难受。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被唐不二按在一张新搬来的太师椅上。
这把椅子被摆在大堂正中央,那个散发着神圣与污秽气息的“天道之光”莲花池旁边。
他的身后,是那块金光闪闪的“神机妙算,点石成金”牌匾。
他的面前,是一张香案。
香案上,没有供品,只有一根油光锃亮,被红布托着的鱼骨头——【悟道灵骨】。
一个中年书生,刘长卿,正跪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卷,眼神狂热得如同最虔诚的信徒。
客栈门口,围满了伸长脖子看热闹的街坊四邻和江湖人士。
唐不二,这场大型公开处刑的总导演,正拿着一个铜锣,站在门口,声嘶力竭地充当着司仪。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江湖好汉!”
“有间客栈全新VIP业务——【圣人陪读】,今日首场开课!”
他一指堂内的张子墨,声音充满了蛊惑。
“大家请看!这位,就是我们客栈的第二代镇店之宝,文曲星下凡,张子墨,张圣人!”
张子墨的身体猛地一颤,脸颊滚烫,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圣人?
他感觉孔夫子的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
“由于我们首位体验者刘长卿先生,家境贫寒,但求学之心感天动地。经由我——有间客栈首席执行官唐不二的特批,准许他以工代学!”
唐不二指了指刘长卿脚边那把还沾着猪圈土的铁锹。
“刘先生已用七七四十九铲的辛勤劳作,换来了这宝贵的一个时辰!让我们为他的求学精神,鼓掌!”
门口的人群,竟真的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赞叹。
“真……真是闻所未闻啊!”
“用劳力换取圣人点化,这位唐掌柜,当真是位不拘一格的奇人!”
刘长卿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唐不二和张子墨连连作揖:“多谢掌柜!多谢圣人!”
张子墨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道心正在一寸寸碎裂。
“好了!吉时已到!”
唐不二敲了一下铜锣,高声宣布。
“【圣人陪读】正式开始!为保证圣人不受凡尘俗气干扰,一个时辰内,闲人免进!”
他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哐当”一声合上,瞬间将客栈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客栈内,一片死寂。
刘长卿捧着书,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张子墨,大气都不敢出。
阿七站在角落,抱着一根柱子,表情麻木,已经放弃了思考。
唐不二走到张子墨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低语。
“秀才,到你表演了!”
“我……”张子墨嘴唇哆嗦,“我……我不会啊……”
“不会?你不是天天子曰子曰的吗?随便念两句!”唐不二的眼睛瞪了起来。
“可……可我念的,都是圣贤之道,不是骗人的把戏!”
“什么骗人?这叫知识付费!”唐不二一巴掌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赶紧的!外面一堆人等着看效果呢!今天要是砸了我的招牌,你这个月的工钱,连咸菜都别想见着!”
张子墨看着唐不二那张写满“和气生财”的威胁脸,又看了看对面刘长卿那双清澈又愚蠢的眼睛,心中一阵悲凉。
罢了,罢了。
舍生取义,今日,便当是为五斗米折腰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开始用一种极其缓慢,又带着无尽悲怆的语调,背诵他最熟悉的那篇文章。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回荡在空旷又破败的大堂里。
刘长卿听得如痴如醉,连忙翻开自己的书,跟着默读,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恍然大悟,表情变化万千。
唐不二搬了张小马扎,坐在门口,一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监督着场内。
他看着张子墨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再看看刘长卿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专业!
这就叫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