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养着长指甲的小拇指,在那光洁如玉的碗内壁一个极其隐蔽的弧度上,轻轻地、缓缓地刮了一下。
然后,他将小拇指举到了沈夜阑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那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指甲上,在夕阳的映照下,沾着一星几乎微不可察的、比灰尘还要渺小的……淡淡油光。
“油。”
唐不二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慵懒中带着三分不满的调调。
“没洗干净。”
“重来。”
又是这三个字!
如同宿命的轮回,如同无法挣脱的魔咒,再一次,精准无比地砸在了沈夜阑的天灵盖上。
阿七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碗他刚刚也看过,干净得都能当镜子用了,哪来的油?老板这眼睛是拿显微镜做的吗?
老周的瞳孔,则骤然一缩,握着刀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他看得分明。
老板从头到尾,都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内力。他就是那么看了一眼,就像看自家后院的白菜一样随意。
就看到了连自己这个将感知融入厨艺的一流高手,都无法察觉的瑕疵。
这份眼力……已经完全超出了武学的范畴。
那不是技巧,不是经验。
那是“规矩”!是他为“洁净”这个词,定下的规矩!
沈夜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但,这一次。
他的独眼中,没有再出现那种被碾碎尊严的茫然与悲愤。他死死地盯着唐不二指甲上那一点油光,先是不信,然后是困惑。
他缓缓闭上眼,将自己毕生的功力都凝聚于感知,去“看”那只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想象中的刀意,追求极致的速度,极致的锋利,一刀断喉,血溅三尺。他以为,这就是刀道的极致。
可现在,他看着那一点虚无缥缈的油光,忽然明白了。
他错了。
错得离谱!
真正的极致,不是快,不是利,不是破坏,不是杀戮。
是“纯粹”。
是如同这只白瓷碗一般,不容许任何一丝杂质,任何一点瑕疵的,绝对的、圆满的纯粹!
刷茅房,是为了洗去他满身的杀戮“业障”。
而洗碗,是为了磨砺他这颗早已被鲜血和仇恨蒙尘的“道心”!
老板不是在折磨他。
老板是在用最简单,也最严苛的方式,向他展示——何为“圆满”!何为真正的“极致”!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碎裂声,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沈夜阑的心底响起。仿佛一个坚硬的外壳,应声而碎。
他身上的那股凌厉、阴冷的杀伐之气,没有轰然爆发,反而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宁静。
厨房里的水汽似乎都清新了许多。
老周手中的菜刀发出“嗡”的一声轻鸣,仿佛在为一个更高阶的“意”的诞生而臣服。
沈夜阑猛地睁开眼。
那只死灰色的独眼之中,爆发出宛如琉璃般璀璨透亮的精光!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碗。
他转身,面向唐不二,再一次,双膝重重跪地,整个上身连同头颅,深深地拜服下去,五体投地!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不再压抑。
而是充满了大彻大悟后的清明、宁静与难以抑制的狂喜!
“沈夜阑,多谢主人!”
“传法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