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娃不再看他们,转向村民,举起竹管,朗声道:“乡亲们!大家都看到了!毒,是从井里清出来的!害人的东西,是从这个想溜走的人身上搜出来的!孩子早不发病晚不发病,偏偏在我们清毒的时候发病,身上还藏着毒药!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这是有人故意下毒,想嫁祸给我们八路军,想让咱们村里人恨我们,怕我们,不敢让我们救!他们想看着咱们白洋淀的老百姓一个个病倒,死绝!想毁了咱们的家!”
“这毒竹管,还有井里清出来的毒种,就是铁证!刘庄那边,我们已经抓住了往井里扔毒罐的汉奸赖五!他们是一伙的!都是鬼子‘影法师’派来的狗腿子!”
掷地有声的话语,配合着眼前搜出的实证,如同惊雷,劈散了部分村民心头的疑云。许多人看向杨守业和矮胖汉子的目光,渐渐充满了愤怒。
“杨守业!是不是你搞的鬼?”
“张老三!你身上怎么有这东西?”
“孩子……孩子是不是你们害的?”
群情激愤。杨守业见势不妙,猛地推开身边一个村民,扭头就想往村里跑!
“站住!”王二娃早有防备,虽然身体虚弱,但战斗本能仍在,一个箭步上前,伸脚一绊。杨守业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被赶上来的战士死死按住。
“王二娃!你……你不得好死!”杨守业绝望地嘶吼。
就在这时,村东头方向传来陈主任响亮的声音:“孩子没事!是急性疹子,不是那种毒!已经用药稳住了!”
好消息传来,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粉碎了残余的谣言和怀疑。村民们长长松了口气,随即怒火全部转向了杨守业和矮胖汉子张老三。
“绑起来!送游击队!”
“打死这些汉奸!”
王二娃示意战士们将两人捆好,严加看管。“乡亲们!汉奸抓住了,井里的毒源清除了,孩子也没事!这说明,只要我们相信八路军,团结起来,鬼子的毒计就害不了我们!”他趁热打铁,“现在,请大家都助我们,彻底把这口井消毒干净!以后,所有水必须煮沸再喝!互相监督,不让汉奸再有可乘之机!”
“好!”
“听八路军的!”
“咱们一起干!”
村民的情绪被彻底扭转,从怀疑抵触变为同仇敌忾和积极配合。生石灰被一筐筐运来,井水被一桶桶打上来消毒后泼洒。更多的村民主动要求检查自家水缸和水源。
王二娃看着忙碌起来的村庄,心中稍定。这次危机处理,虽然凶险,却成功地将一个潜在的疫点变成了巩固群众信任、揭露敌人阴谋的示范点。杨守业和张老三的落网,也必然能撬出更多关于影法师在白洋淀网络的情报。
他走到被封存的毒种和那截竹管前,再次调动感知。竹管里的粉末,与井壁毒种同源,但似乎经过了某种提纯或激发,毒性更烈,见效更快。这显然是用于紧急情况下制造事端、嫁祸于人的“道具”。
影法师的算计,果然层层叠叠,防不胜防。白洋淀的“水”,远未清澈。
“首长,”排长走过来,低声道,“指挥部来电,赵营长他们在另一个坐标点也发现了沉在水下的毒罐,已成功打捞。另外,拦截那艘可疑小船的部队回报,经过短暂交火,击毙一人,生擒一人,正是我们通缉的‘水上货郎’,从他船上搜出了更多毒剂和一份加密的联络名单!正在紧急押送和破译!”
好消息接连传来。王二娃精神一振。端掉了储存点,抓到了关键的中层交通员,清除了多个潜伏毒源,白洋淀的被动局面正在被一点点扭转。
“很好。通知指挥部和赵营长,加强对俘虏的审讯,尤其是那份联络名单,务必尽快弄清敌人在白洋淀的完整网络架构。同时,将我们这里抓获杨守业、清除潜伏毒源、成功化解嫁祸危机的经过,详细通报各工作队,作为群众工作的范例推广。”王二娃指示道。
“是!”
---
大同,特务团团部。紧急会议的气氛凝重如山。
铁蛋将总部关于“深度潜伏者”的警告通报完毕后,与会各营连主官和保卫干部的脸色都变得异常严肃。
“团长,范围太大,怎么查?”一营长眉头紧锁,“咱们团加上地方工作队,上千号人。近期和白洋淀、平津有联系的人也不少,采购物资、传递情报、护送人员……这怎么甄别?”
铁蛋沉声道:“不能大张旗鼓,打草惊蛇。但也不能坐等。我有几点想法:第一,保卫科牵头,对全团所有人员,特别是半年内调入、有复杂社会关系或历史存疑的,进行秘密的、细致的档案复核和背景调查,重点查证其所述经历中的时间、地点、证人是否存在无法合理解释的疑点。第二,各营连主官,留意近期本部门人员有无异常行为,比如突然对某些敏感信息表现出过分兴趣、频繁独自外出、情绪反常、消费水平与收入不符等。第三,所有与白洋淀、平津方向的物资、人员、信函往来,必须严格执行双人复核和登记制度,发现任何可疑点,立即上报。”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另外,放出一点‘风声’,就说我们最近在白洋淀反击鬼子毒计取得了重大胜利,缴获了敌人的核心密电码本,正在破译,可能牵扯出内部的‘大鱼’。看看……谁会坐不住。”
这既是引蛇出洞,也是一种心理施压。
“明白!”众人领命。
会议散后,铁蛋独自留在团部,盯着墙上巨大的作战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影法师的“垂钓计划”第二阶段……目标是我特务团内部……会从哪里下手?制造什么样的“意外”?
是破坏军火库?暗杀干部?散布致命谣言?还是……在关键战斗中“失误”?
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黑暗中有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里,寻找着最细微的裂缝。
“不管你藏得多深,”铁蛋低声自语,拳头攥紧,“只要你敢动,我就一定能把你揪出来!大同,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绝不容许任何人从里面蛀空!”
---
北平地下室。
“账房”再次汇报,语气已经带着明显的焦虑:“先生,白洋淀方面,杨守业、张老三被捕,‘水上货郎’落网,多个潜伏点和运输线被拔除。共军正在利用这些胜利,大规模发动群众,我们的‘泽国’计划受到全面压制。大同方面,‘深潜者’回报,铁蛋已召开秘密会议,内部警戒明显升级,我们原定的几个‘意外’方案,风险激增。”
影法师吴明远静静地听完,手中把玩的田黄石印章停顿了片刻。
“反应很快……王二娃的‘感知’,铁蛋的‘警惕’,都比预想的要敏锐。”他缓缓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看来,常规的‘意外’,已经很难奏效了。”
他站起身,走到华北地图前,目光在大同和白洋淀之间来回移动。
“既然水搅不浑,铁板敲不碎……”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那就换一种玩法。通知大同的‘深潜者’,暂停所有主动行动,进入绝对静默,等待新的指令。白洋淀那边……启动‘浊流镜像’。”
“浊流镜像?”“账房”疑惑。
“他们不是善于发动群众,揭露汉奸,赢得信任吗?”影法师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幽光,“那我们就帮他们,把这场‘肃奸’戏,唱得更大,更真一些。用我们掌握的那些……真假难辨的线索,通过一些‘偶然’的渠道,送到他们手上。目标,指向他们内部一些……立场坚定、但人际关系复杂、或者历史上有些模糊地带的干部。让他们自己,去怀疑,去审查,去内耗。”
他轻轻敲了敲地图上的白洋淀区域:“信任,建立起来难,摧毁起来,有时只需要一颗恰到好处的怀疑种子。当‘肃奸’的刀锋开始指向自己人时,那才是真正的……泽国浊流。”
“账房”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躬身:“是!先生此计,攻心为上!”
影法师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仿佛已经看到了白洋淀上空,因猜忌和内审而悄然凝聚的阴云。
井边的波澜暂时平息,但更深、更暗的涡流,正在看不见的水底酝酿。
王二娃和铁蛋面临的,将是比明刀明枪更险恶的考验——来自信任深处的裂痕,与人心内部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