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边围拢的人群,目光各异。
清冽的井水被木桶打上来,在晨光下看起来并无异样。几个胆大的村民探头看看,又疑惑地看向王二娃和陈主任。
长衫中年人——村中的账房先生杨守业,站在王二娃侧后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微微闪烁,右手不自觉地捻着长衫的衣角。“首长,您看,这水多清亮。我们祖祖辈辈都喝这口井的水,从没出过岔子。”
王二娃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半蹲下身,将手虚悬在水桶上方约一寸处,闭上了眼睛。这不是故作玄虚,而是全力调动那新生的“地脉感知”。意念如同无形的细丝,探入水中。
清澈只是表象。在他的感知里,这桶水中弥漫着一种极其稀薄、但异常顽固的“污浊”气息。那气息的源头不在水中,而在井壁——具体来说,是在水面下方约两米处,一处被水草和苔藓半遮掩的缝隙里。那里附着着几十颗米粒大小、灰绿色、近乎休眠状态的“毒种”,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井水中释放着肉眼不可见的微末“孢子”。若非他感知敏锐,绝难察觉。这些“毒种”似乎被某种方式“锚定”在缝隙里,不易被水流冲走,也不易被发现。
更关键的是,在他感知扫过杨守业时,此人身上那股与井中毒种同源的“浑浊”气息明显波动了一下,带着一丝紧张和……某种蠢蠢欲动的恶意。此人绝非无辜!
“水看起来是清的。”王二娃睁开眼,平静地说,目光扫过众人,“但鬼子投的毒,有些眼睛看不见。陈主任。”
陈主任会意,上前取出简易的试纸(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棉纸)和放大镜。她将试纸浸入水中片刻取出,对着阳光观察。试纸边缘,隐约泛起一丝极其淡的、不正常的灰绿色晕痕。
“水有问题。”陈主任声音不大,却让围观的村民一阵骚动。
“真有毒?”
“杨先生不是说没事吗?”
“这……这怎么是好?”
杨守业脸色一变,强笑道:“陈大夫,这试纸……会不会不准?或者沾了别的东西?我们村真没人得病啊!”
“现在没病,不代表以后没病。”王二娃站起身,目光如电,直视杨守业,“这毒潜伏期有长有短,一旦发作,死人就在眼前。刘庄的惨状,杨先生没听说吗?”
杨守业被他看得心头一虚,避开目光:“听……听说了。可我们村……”
“你们村幸运,毒下的量可能不大,或者还没到发作的时候。”王二娃打断他,语气转为斩钉截铁,“但毒源就在这井里!必须立刻清除、彻底消毒!为了全村老少的安全,现在,请乡亲们退后,我们的战士和卫生员要开始作业!”
他不再给杨守业辩驳的机会,直接下令。警卫战士立刻清场,划出警戒区。陈主任指挥卫生员准备生石灰、长杆刷和特制的钩取工具。
杨守业被挤到人群外围,脸色青白不定,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焦急和狠厉。他悄然向人群中的一个矮胖汉子使了个眼色。
王二娃虽然背对着杨守业,但地脉感知却将这一切细微的波动“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对负责警卫的排长低声交代了几句。排长眼神一凛,微微点头,示意两名战士悄然盯住了杨守业和那个矮胖汉子。
作业开始。一名身材瘦小的战士腰系绳索,被缓缓吊下井。根据王二娃指示的精确位置,他很快找到了那处缝隙,用特制的长柄刮刀和钩子,小心翼翼地清理附着物。水花搅动,井口弥漫开一股更加明显的、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怪异气味。
“找到了!”井下的战士喊了一声,用防水油布包裹着刮取下来的东西,连同一些水草苔藓,放入吊下来的竹篮中。
竹篮被吊上来。陈主任戴上厚手套和口罩,在铺开的油布上仔细拨弄。在那些湿滑的杂物中,几十颗灰绿色、表面有细微凹凸纹路、仿佛缩小版藤壶的颗粒显露出来,即使在白天,也隐隐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围观的村民发出惊骇的低呼,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真……真有这东西!”
“天杀的小鬼子!”
王二娃上前,仔细感知。这些“毒种”处于半休眠状态,但核心的恶意活性仍在。它们被某种生物胶状物牢牢固定在缝隙里,设计十分阴险。“全部收集,小心封存。井壁和井水,用生石灰水反复冲刷消毒!打上来的水,三日内禁止饮用,全部用于冲洗和浇地!”他果断下令。
杨守业看着那些被清理出来的毒种,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冒出冷汗。他身边的矮胖汉子更是眼神慌乱,开始悄悄往人群后面缩。
就在这时,村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呼喊:“不好了!杨先生!村东头老张家的小孙子,刚才喂水后突然吐了,浑身发烫,起红点子!”
人群瞬间炸开!
“发病了?!”
“不是说还没发作吗?”
“快快!去看看!”
杨守业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异色,立刻换上一副焦急悲痛的表情,捶胸顿足:“哎呀!造孽啊!我就说……我就说这井水不能动啊!这一搅和,把毒气都激上来了!害了孩子啊!”
此言一出,原本因清除毒源而对八路军生出些许信任的村民,情绪立刻发生了逆转!怀疑、恐惧、甚至愤怒的目光,纷纷投向正在井边作业的战士和王二娃等人。
“是你们!是你们乱动井,害了人!”
“杨先生早就说没事,你们非要折腾!”
“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跟你们没完!”
几个情绪激动的村民开始向前涌,现场顿时混乱。
王二娃心中一沉。好毒的计策!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杨守业或其同伙,眼见毒源被清除,立刻启动了备用方案——用其他方式(可能是早就准备好的微量毒剂)让某个孩子“发病”,将脏水泼到八路军头上,重新挑起恐慌和对立!
“安静!”王二娃用尽全力大喝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暂时压住了骚动。“孩子发病,更要立刻救治!陈主任,你带卫生员马上过去!其他人,守住井口,继续消毒作业,不许停!”
陈主任立刻拎起药箱,叫上两名卫生员,跟着报信的人向村东头跑去。
王二娃则目光冰冷地看向杨守业:“杨先生,孩子发病,你好像并不意外?而且,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井水的问题?还一口咬定是我们‘激起了毒气’?”
杨守业被他问得语塞,支吾道:“我……我是担心孩子!这当口发病,不是井水还能是什么?你们刚才那么大动静……”
“孩子具体什么症状?喂的什么水?从哪里取的水?发病前接触过什么?这些你都清楚吗?”王二娃步步紧逼,“还是说,有人早就知道,孩子会在这个时候发病?”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血口喷人!”杨守业色厉内荏地叫道,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正在悄悄后退的矮胖汉子。
王二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厉声道:“抓住他!”
一直盯着的两名战士早就蓄势待发,闻言如猛虎般扑出,瞬间将那个企图溜走的矮胖汉子按倒在地!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人!”矮胖汉子拼命挣扎。
王二娃走过去,示意战士搜身。很快,从矮胖汉子贴身内衣袋里,搜出了一个用蜡封口的小指粗细的竹管,里面隐约可见少许灰绿色粉末。
“这是什么?”王二娃举起竹管,目光如刀,刺向杨守业和矮胖汉子。
现场死寂。所有村民都惊呆了,看看竹管,看看面如死灰的矮胖汉子,又看看冷汗涔涔的杨守业。
“我……我不知道……不是我……”矮胖汉子瘫软在地,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