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远被两名战士押着,站在院子中央。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眼镜后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和……坦然?面对四周或审视、或愤怒、或难以置信的目光,他微微挺直了背。
铁蛋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从“碎石坡”缴获的文件照片和指纹比对报告。
“孙明远参谋,”铁蛋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地上,“通风花窗上的指纹是你的。这份鬼子文件,与你可能泄露的我军‘作战计划’高度吻合。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明远抬起头,看了看铁蛋,又看了看四周的同志,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有些释然:“团长,同志们。我孙明远,民国二十六年参军,历经大小战斗十七次,负伤三次。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被自己人用枪指着,被当成鬼子的奸细。”
他深吸一口气:“通风花窗的指纹,我承认,可能是我留下的。前几天我去二营检查,路过仓库,看到墙砖有些松动,顺手扶了一下。至于这份文件……”他看了一眼照片,摇摇头,“我从未见过,更不知道什么‘作战计划’。团长,如果你认为我是内奸,请拿出我传递情报的证据,或者,指出我的同伙、我的上线。否则,仅凭这些,我不服。”
语气不卑不亢,逻辑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受冤者的悲愤。
老周忍不住上前一步:“孙明远!你别狡辩!你那本《三国演义》里的密码标记怎么解释?你床板下的特殊信纸和墨水又怎么解释?还有你同乡刘顺子供认你曾向他要过石灰!”
“读书做笔记,个人习惯,至于像什么密码,纯属巧合。床板下的东西,是我私人信件和一点舍不得用的存货,与情报无关。至于石灰,我只是好奇,想看看。”孙明远对答如流,几乎无懈可击,“周科长,如果这些就能定罪,那我无话可说。”
场面一时僵住。孙明远的反应,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被当场揪出的内奸。
铁蛋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孙明远。他在判断,这份镇定,是问心无愧,还是……训练有素?影法师的“深潜者”,心理素质必然远超常人。
就在这时——
“砰!砰!”
远处团部方向,突然传来两声枪响!紧接着是嘈杂的呼喊和奔跑声!
“怎么回事?!”铁蛋厉声问。
一名通信员气喘吁吁跑来:“报告团长!团部机要室附近发现可疑人影,哨兵鸣枪示警,对方跑了!留下这个!”他递上一个用石块压着的纸条。
铁蛋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孙参危险,速救。知情人。”
字迹陌生。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孙明远身上!同伙营救?!
孙明远脸色终于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甚至露出一丝讥诮:“团长,看来,有人不想让我活着接受调查,或者说……不想让我说出更多。”
铁蛋捏着纸条,心中念头飞转。营救?灭口?还是……又一个做戏的环节?影法师到底想干什么?把水搅浑到这种程度?
他正欲开口,又一名机要参谋匆匆跑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份刚译出的电文。
铁蛋低头一看,电文来自军区转白洋淀指挥部,只有简短一句:“大同佯动甚好,已牵制。白洋淀总攻在即,万望警惕反向渗透。”
佯动?牵制?
铁蛋心中豁然开朗!军区首长也看出了大同这出戏的蹊跷,这是在提醒他,同时也是在告诉他,白洋淀那边才是真正的战场!他这里的“公开审查”,确实起到了吸引注意力的作用!
他抬起头,看向神色各异的众人,又看向故作镇定的孙明远,心中已有了决断。
“将孙明远押回禁闭室,加双岗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老周,带人彻查枪击事件和纸条来源!其他人,各回岗位,加强警戒,不得议论!”铁蛋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他必须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演给暗处的人看。但同时,他的心,已经飞向了千里之外,那片被月光和迷雾笼罩的荷花淀。
二娃哥,我这边,鬼影幢幢,真假难辨。
你那边,心火撞渊,到底……烧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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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洋淀,荷花淀核心。
那漆黑的漩涡越转越快,中心处,一点暗红的光芒逐渐亮起,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光柱中,无数扭曲的面孔、破碎的记忆、凄厉的嚎叫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现!
王二娃死死盯着那光柱,地脉感知与英灵殿清光运转到极致,抵御着那海啸般的精神冲击。他看清楚了,那光柱的核心,正是自己投下的焦木(“二号影子”载体)!但它此刻仿佛成了一个放大器,一个宣泄口,将“影蚀之阵”这些年吸纳、积攒的,以及刚刚被“心火”与爆炸扰动、激发的所有负面情绪、怨念、恐惧、猜忌……全部具象化、爆发出来!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次疯狂的“呈现”!一次将人心深渊血淋淋剖开,展现在光天化日(尽管是迷雾)之下的、歇斯底里的“展览”!
光柱中的幻象,不再仅仅是吓人的鬼影,开始出现更加具体、更加“真实”的场景:
他看到了熟悉的村庄被焚毁,百姓在哭嚎,而一些穿着八路军军服的身影(模糊不清)却在冷漠地旁观,甚至……抢夺财物?
他看到战场上,战友背后捅来的刺刀,那扭曲狰狞的面孔,依稀像是……他曾信任的某人?
他看到群众用怀疑、恐惧、仇恨的目光看着他们,唾骂着“假八路”、“害人精”……
他甚至看到了铁蛋,被自己人捆缚着,押上刑场,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悲愤,而站在高处冷漠下令的,竟然是一个和自己身形相似的身影!
“不……这是假的!是幻象!是阵法在利用我们内心的恐惧和猜疑制造假象!”王二娃在心中狂吼,英灵殿清光暴涨,护住灵台。他知道,这些都是影法师的毒计,是要摧毁他们的信念,离间他们的团结!
但那些幻象太逼真了,带来的精神冲击太强烈了!连他都感到心神动摇,两名警卫更是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几乎握不住枪!
与此同时,整个荷花淀的“影蚀之阵”因核心被刺激而彻底狂暴!所有节点残余能量疯狂反扑,浓雾剧烈翻滚,更多的水尸嘶吼着爬出,雾中幻象层层叠叠,将外围的“心火”歌声都压制了下去!
“王顾问!节点已破坏!但阵法反扑太猛!我们顶不住了!请求撤退!”远处传来赵永水嘶哑的吼声和激烈的枪声。
王二娃看着那通天彻地的血色光柱和其中疯狂闪动的、直指人心的恶毒幻象,又看看周围陷入苦战、心神濒临崩溃的部下,一股暴烈到极致的怒意,混合着决死的意志,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影法师!你想看人心深渊?你想用这些肮脏的幻象击垮我们?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
人心不可侮,浩气贯长虹!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精神瞬间清明到极致!双手虚抱于胸前,意识与英灵殿最深处的守护意志、与那被炼化驯服的“蚀气”本源、更与此刻虽被压制却未曾熄灭的、所有战友心中那点不屈的“心火”残焰——强行共鸣、熔铸!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凝聚了无数英魂怒吼与生民祈愿的磅礴意念,在他身上升腾而起!那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存在本身对一切邪恶与扭曲的——
否定!
“华夏之地,岂容妖邪猖狂?!”
“英灵在上,佑我山河无恙!!”
“破——!!!”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又响彻当下的断喝,伴随着王二娃身上骤然爆发的、金红与清灰交织的璀璨光焰,如同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狠狠撞向了那道血色的、污秽的光柱!
“轰隆隆——!!!”
无形的碰撞在精神层面炸响!整个荷花淀的水面为之沸腾!浓雾被撕开巨大的缺口!血色光柱剧烈扭曲、明灭,其中那些恶毒的幻象如同被投入烈火的画卷,迅速模糊、崩解!
王二娃喷出一口鲜血,仰天便倒,被眼疾手快的警卫死死抱住。
而在他意识彻底模糊的前一瞬,他仿佛看到,那血色光柱的核心,焦木所在,一张用鲜血绘就的、诡异无比的符箓虚影一闪而逝,随即与光柱一同,溃散成漫天飘落的、带着腥甜气息的灰烬。
影法师的符……
“心火”与“渊暗”的第一次碰撞……
胜负未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