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浮在光与暗的碎片之间。
王二娃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后又投入冰水的铁,每一次意识的轻微波动,都带来灵魂层面的、深入骨髓的剧痛与虚弱。那不再是肉体的伤痛,而是精神力、意志本源遭受重创后的“空洞”与“枯竭”。
强行凝聚战友心火残焰、引动英灵殿最深守护意志、甚至调动被炼化的“蚀气”本源,去对抗那宣泄而出的、海量的人心渊暗——这超越了他目前能力极限的搏命一击,代价便是自身的油尽灯枯。
在混沌的意识深处,那方“华夏英灵殿”空间显得黯淡了许多。
殿堂本身的光华有些明灭不定,“医”字门扉的翠绿清光也流转迟缓。
空间核心处,那团被镇压炼化的暗绿色恶意本源,因为王二娃的过度抽取和刚才那场惊天碰撞的反震,体积又缩小了一圈,颜色更加暗沉凝实,几乎像一块墨玉,但其内部残留的疯狂意志,似乎也因消耗而微弱了许多。
而英灵殿最深处,那道紧闭的、之前因王二娃的“淬火”而显现轮廓的古老门扉,此刻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门扉并未开启,但在其表面,除了“医”、“水”、“金(锐)”这几个已显或雏形的纹路外,又多了一道极其淡薄、却带着某种“包容”与“承载”韵味的暗金色纹路虚影,仿佛对应着“地”或“厚德”。这变化,似乎与他强行引动地脉感知共鸣、承载战友心火意志、硬抗阵法反噬的经历有关。
一丝微弱但精纯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与信念的温润气息,正从那古老门扉的缝隙(或许只是象征意义上的缝隙)中缓缓渗出,极其缓慢地滋润着他枯竭的精神本源,修复着那些看不见的裂痕。这气息不同于“医”字门扉的生机守护,更像是一种厚重的、根基性的“补益”。
昏迷中的王二娃,在这股温润气息的包裹下,破碎的意识开始本能地“回溯”与“整理”。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意识深层流淌:血色光柱中那些污秽而恶毒的幻象碎片、战友们拼死搏杀时的怒吼与眼神、荷花淀水脉被扭曲和侵蚀的能量图谱、那截焦木载体崩解时核心处一闪而逝的血色符箓虚影、以及最后碰撞时,那张符箓溃散成的、带着特殊腥甜与焦糊气息的灰烬……
符箓……灰烬……
这个信息点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被他潜意识牢牢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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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洋淀,刘庄临时医院。
王二娃被紧急送回时,已彻底失去意识,呼吸微弱,脉搏时快时慢,眉心那点灰绿痕迹不仅未消,反而颜色加深,边缘隐隐有细微的、仿佛裂纹般的暗红色纹路蔓延。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体温低得吓人,皮肤触之冰凉,若非尚有微弱心跳,几乎与死人无异。
陈主任脸色惨白,手却稳如磐石。她指挥卫生员迅速建立静脉通道,注射强心剂和能量合剂,并用热水袋和厚棉被包裹王二娃,试图提升体温。但她心里清楚,王二娃此刻的状况,远超普通伤病范畴,更像是……“魂魄”或“元气”受了重创。
“陈主任!王顾问他……”赵永水身上带着硝烟和血迹,冲进病房,看到王二娃的样子,声音都变了调。
“别吵!”陈主任低喝,继续专注检查,“他精神力透支过度,可能还受到了强烈的‘精神污染’反冲。身体机能暂时被自我保护机制压制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维持生命体征,等他自己的意志慢慢苏醒和修复。”
“那荷花淀……”
“荷花淀暂时平静了。”赵永水喘着粗气,脸上却无喜色,“王顾问最后那一下,好像把阵法核心炸了。血光没了,雾也散了大半,那些鬼东西和水尸都消停了。但我们派去破坏节点的小队……只回来了六个人,还有三个重伤。他们说,最后时刻,阵法反扑太厉害,要不是王顾问那边突然爆开,他们可能都回不来。”
代价惨重。但荷花淀的威胁,似乎暂时解除了。
“另外,”赵永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小心翼翼包裹的小包,递给陈主任,“这是在王顾问昏迷的地方,水面上搜集到的一些……灰烬。很轻,颜色暗红,带着股怪味。战士们说,可能就是最后崩掉的那个鬼东西留下的。你看看有没有用?”
陈主任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少许暗红色的、质地极其细腻的灰烬,果然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腥甜、焦糊和淡淡檀香(?)的怪异气味。她用小镊子夹起一点,凑到鼻尖仔细分辨,又放在灯下观察。
“这味道……有点熟悉。”陈主任皱眉沉思,“像是一些特殊药材和矿物混合燃烧后的气味,但比例很怪。我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分析成分。”她看向昏迷的王二娃,“也许……等他醒了,能告诉我们这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卫生员惊喜地低呼:“陈主任!王顾问的体温开始回升了!虽然很慢!”
陈主任急忙查看,果然,王二娃冰凉的皮肤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脉搏也稍稍有力了一点点。她长长松了口气,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可能过去了。王二娃那异于常人的体质和意志,正在艰难地自我修复。
“赵营长,派人严密保护这里,禁止任何无关人员打扰。这些灰烬,也小心收好。”陈主任吩咐道,目光重新落在王二娃苍白的脸上,低声自语,“王二娃,你可一定要撑过来……白洋淀的鬼子还没打完,大同的铁蛋兄弟还在等着你,还有那么多百姓……都需要你。”
仿佛听到了她的话,昏迷中的王二娃,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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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特务团禁闭室。
审讯已经持续了半夜。铁蛋亲自坐镇,老周主审,两名经验丰富的保卫干事配合。灯光将孙明远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他脸上的镇定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嘲讽和隐约不安的复杂神色。
“孙明远,别再绕圈子了。”老周将一沓整理好的材料拍在桌上,“通风花窗指纹、特殊信纸墨水、书本密码、石灰线索、碎石坡‘恰好’出现的文件,还有今晚试图‘营救’你的神秘枪手和纸条……所有这些巧合串联在一起,你还要说你是清白的?”
孙明远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沙哑:“周科长,我说过,这些都是 tial evidence(间接证据)。你们没有我传递情报的直接证据,没有我上级或下线的口供,甚至没有我变节的动机。我孙明远,家境贫寒,自幼丧父,是乡亲们凑钱供我读书,是八路军给了我报仇雪恨、报效国家的机会!我有什么理由去给鬼子当奸细?!”
“动机?”铁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影法师控制人的手段,未必是金钱美色。或许是胁迫,是家人被控,是抓住了你某个不可告人的把柄,或者……是用某种你无法抗拒的理念或恐惧,侵蚀了你的思想。”
孙明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但迅速掩饰过去,冷笑道:“团长,您这是把我当成被洗脑的疯子了?那我无话可说。”
“你不是疯子,你是个训练有素的间谍。”铁蛋站起身,走到孙明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镇定,你的对答,你对法律术语(tial evidence)的熟悉,甚至你此刻眼神深处那丝被戳破伪装后的慌乱,都说明你不是普通人。普通的八路军干部,可不会在生死审讯面前,还能保持这样的逻辑和……表演。”
孙明远避开铁蛋的目光,沉默。
铁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烧焦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纸灰,散发着极淡的、与白洋淀那边符箓灰烬略有不同、但内核相似的那种腥甜焦糊气——这是从孙明远宿舍火盆灰烬中仔细筛捡出来的残留物。
“认识这个吗?”铁蛋将布包递到孙明远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