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符灰与信物(2 / 2)

孙明远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虽然很快恢复,但那一瞬间的震惊与……恐惧?没能逃过铁蛋的眼睛。

“烧掉的废纸而已,有什么稀奇。”孙明远强自镇定。

“废纸?”铁蛋冷笑,“我们请懂行的老同志看过了,这纸灰的质地、颜色、气味,不像普通纸张,倒像某种特制的、用于书写符咒或密信的‘法纸’。而烧毁它的人,非常小心,几乎烧成了灰,却还是留下了这点痕迹。孙明远,你在销毁什么?和谁联络的指令?还是……影法师赐予你的‘护身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孙明远声音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不知道?”铁蛋逼进一步,目光如刀,“那你告诉我,三天前的子时(深夜十一点到一点),你不在宿舍,去了哪里?哨兵看见你往营区后山方向去了。你去见了谁?还是去……取了什么‘信物’?”

孙明远脸色彻底变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铁蛋问出的这个时间点和地点,显然击中了他某个致命的秘密。

铁蛋不再逼问,退后一步,对老周使了个眼色。老周会意,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那本《三国演义》中某页密码标记的特写,旁边是密码专家破译出的对应文字:“取三号信物,于老地方,交予‘灰鹤’。十五月圆,白荷生变,相机而动。”

“三号信物是什么?‘灰鹤’是谁?白荷生变,是不是指白洋淀荷花淀的变故?相机而动,是要你配合行动,还是准备撤离?”老周一连串问题砸过去。

孙明远看着照片,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剧烈挣扎,最后颓然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那层精心维持的镇定与伪装,终于在确凿的破译内容和铁蛋精准的“时间地点”质问下,彻底崩塌。

“我……我说。”他声音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保护我的母亲和妹妹。她们在保定,被日本人‘照顾’着。我若背叛,她们必死无疑。”

铁蛋与老周对视一眼,果然如此。家人被挟持,是影法师控制这些“深潜者”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只要你如实交代,戴罪立功,我们会想办法。”铁蛋沉声道,“八路军从不放弃任何一个可以争取的同志,也不会坐视百姓受难。”

孙明远惨然一笑:“同志?我早就没资格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他确实是影法师早年布下的“深潜者”之一,接受过特殊训练,任务就是长期潜伏,等待激活。他的直接上线代号就是“灰鹤”,身份神秘,每次联系都用不同的死信箱和暗号。“三号信物”是一枚特制的、内含微型胶片(有关大同城防某些细节)的玉扣,需要在月圆之夜前送到指定地点。至于白洋淀的行动,他只知道代号“镜花水月”,是影法师亲自策划的大行动,目的不仅仅是制造疫情,更在于“乱心”、“破信”,他接到的指令是“相机而动”,在大同制造足够混乱,牵制我军注意力。

“碎石坡的文件,是‘灰鹤’通过死信箱给我的,让我在合适的时候‘暴露’,坐实内奸身份,引发内部清洗。”孙明远苦笑,“我本来还在犹豫,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

“那个试图‘营救’你的枪手和纸条呢?”老周追问。

“我不知道。可能是‘灰鹤’安排的又一重戏码,为了让我的‘暴露’看起来更真实,或者……是灭口的前奏。”孙明远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铁蛋心中了然。影法师果然在将计就计,甚至不惜牺牲孙明远这颗棋子,来强化大同这边的“戏剧效果”,以便掩护白洋淀的真正杀招。

“把你知道的所有死信箱位置、联络暗号、‘灰鹤’的体貌特征(尽管可能伪装)、以及保定你家人被关押的可能地点,全部写出来。”铁蛋命令道,“老周,给他纸笔。你亲自盯着。”

“是!”

铁蛋走出禁闭室,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鱼肚白。中秋的黎明即将到来,但战斗远未结束。孙明远的交代证实了他的判断,也让他对白洋淀的担忧达到了顶点。

二娃哥,我这边抓住了一条线头,扯出了一张网的边缘。

你那边,直面了网的中心,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他转身走向机要室,必须立刻将孙明远的口供,尤其是关于“镜花水月”行动和影法师真正意图的部分,紧急通报给军区,并请他们务必转告白洋淀指挥部!

---

北平,地下室。

留声机里播放着一曲空灵却诡异的尺八独奏。“账房”垂首立于一旁,大气不敢出。

影法师吴明远面前的白绢上,那幅阴郁的荷花水景图旁,又多了一张小些的宣纸,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符灰现,心火黯;信物呈,棋局明。”

“白洋淀‘镜花水月’核心被破,‘二号影子’载体崩解,符力反噬,王二娃重伤昏迷,但其人未死,且似有异变。”‘账房’低声汇报,“大同孙明远已暴露招供,吐露部分网络,铁蛋正顺藤摸瓜。‘灰鹤’安全,已按预案撤离。”

影法师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拂过白绢上那朵用浓墨绘就、却在中心点了一滴朱砂的荷花,仿佛在感受其上的余温。

“符灰现……意味着他看到了,也承受了。”影法师缓缓道,“心火黯,只是暂时的。经此一役,他那源自‘英灵’的守护之力,与这世间‘人心’的牵绊,会更深,也更……脆弱。重伤昏迷,是劫数,也是机缘。且看他能否抓住那一丝‘薪火’了。”

他转向那张小宣纸:“信物呈,棋局明……铁蛋果然没让我失望。孙明远这枚棋子,用得恰到好处。该给的线索给了,该布的疑阵也布了。接下来,该让‘灰鹤’留下的‘礼物’,慢慢发酵了。”

“先生,白洋淀那边,是否继续……”

“暂停。”影法师抬手,“‘镜花水月’虽破,但‘浊流’已起,‘暗香’已种,人心之隙已生。让那片水,自己沉淀一下。我们且看,当王二娃醒来,面对一个看似平静、却暗藏猜忌与伤痕的白洋淀时,会如何自处。又或者,当铁蛋根据孙明远的线索,查到他绝不想面对的那个‘名字’时,他的‘心火’,还能否保持纯粹。”

他放下手中的笔,望向窗外(尽管没有窗,只是墙壁)仿佛能看透虚空:“中秋月圆,本该团圆。却偏有人,要在这团圆之夜,看清离散的本质。王二娃,铁蛋,这符灰与信物,便是我送与你们的……中秋贺礼。愿你们,能品出其中真味。”

尺八声幽咽,在地下室中盘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