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远坐在木板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眼镜后的眼神空洞而疲惫,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解脱般的平静。连续数日高强度、高技巧的审讯,像一把无形的锉刀,正在一点点磨掉他长久以来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和表演面具。尤其是当铁蛋不再迂回,直接猛攻“保定特殊物品”和“灰鹤”真实身份时,他能感觉到,自己坚守的某些东西,正在松动。
“孙明远,你还在犹豫什么?”铁蛋坐在他对面,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的母亲和妹妹,我们已经救出来了,现在很安全。你戴罪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灰鹤’是谁?他在哪里?你们在保定,除了你的家人,还有什么‘东西’是必须交接或销毁的?说出来,你就是为抗日立了新功,你的家人也能堂堂正正地生活。继续顽抗,你只会成为影法师随时可以抛弃、甚至灭口的棋子,你的家人也永远要活在阴影里!”
孙明远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哑声道:“我……我不知道‘灰鹤’的真实身份。每次见面,他都伪装得很好,声音是假的,脸是模糊的。但他右手小指缺一节是真的,抽烟只用一种特定的关东旱烟,烟盒是银色的,上面有个模糊的鹰徽……还有,他左耳后面,好像有一块很小的、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像一片枫叶。”
新的细节!铁蛋精神一振,立刻示意旁边的记录员记下。虽然依旧难以直接锁定具体人物,但这些身体特征和习惯,已经极大地缩小了排查范围。
“保定的东西……”孙明远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灰鹤’最后一次见我时,除了给我下达关于假命令的指令,还给了我一个很小的、用蜡封死的铜管。他说,那不是给我看的,是‘先生’交给‘灰鹤’,再由‘灰鹤’通过我这条线,转送到保定一个‘保险箱’里的。他说,那东西比我的命重要,如果这条线暴露,或者我出事,保定那边会有人根据预设的暗号去取。取东西的人,我不知道是谁。铜管里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灰鹤’说……那东西关系到一段‘很重要的历史’,能‘帮我们看清一些人的真面目’。”
铜管!历史!看清真面目!
铁蛋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几乎印证了他和首长的猜测!那份伪造的、针对高级干部的“黑材料”,真的存在!而且是通过孙明远这条线,中转到了保定!那个黑影取走的,很可能就是这个铜管!
“铜管有多大?什么颜色?蜡封有什么特征?交接的暗号是什么?保定的‘保险箱’具体位置在哪里?”铁蛋连珠炮般发问,语气急切。
孙明远努力回忆:“铜管……大概手指粗细,两寸长,黄铜的,有点旧。蜡是暗红色的,很硬,上面好像……好像印了一个极小的、扭曲的符号,我看不清。交接暗号……‘灰鹤’说,如果那边来人,会对我说‘北岳风急,旧叶寻根’,我要回答‘青萍未动,影已随身’。然后交出铜管。‘保险箱’……在保定城西‘福顺客栈’后院,第三棵老槐树
所有细节都吻合了!铁蛋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和寒意。他立刻让孙明远将暗号、地点、铜管特征重复确认了几遍,确保无误。
“孙明远,你提供的这些情报,非常重要。”铁蛋看着他,语气郑重,“你会为你今天的选择感到庆幸的。现在,把你记得的所有与‘灰鹤’、与其他可能存在的联络人、以及你所知道的关于‘影法师’、‘影网’的任何信息,无论大小,全部写出来。这是你赎罪的最后机会。”
孙明远默默点头,接过纸笔。
铁蛋走出禁闭室,立刻通过“清影”专案组的绝密渠道,将孙明远关于铜管、暗号、地点的最新口供,紧急上报。同时,他请求专案组协调保定地下党,立即对“福顺客栈”后院进行秘密监控和勘查,确认铜管是否已被取走,并全力追查取走铜管的黑影下落。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更加锐利。铜管的出现,让“旧影”从一个模糊的猜测,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存在。它就像一颗已经埋下的、引信嘶嘶燃烧的炸弹,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爆炸,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想起那封匿名信:“北岳雾深,旧事如尘。” “线索在保,慎之又慎。”
影法师,你的“礼物”,我们已经看到了。
接下来,就看我们如何在你设定的死局中,杀出一条生路,并反手将你这藏于最深黑暗中的“导演”,揪到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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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地下室。
“账房”垂首:“先生,最新回报:白洋淀谣言已起,经济扰动初见成效,王二娃似在研究符箓能量特征。大同孙明远已部分交代,铜管细节、暗号、地点均已泄露,铁蛋已上报其上级。‘福顺客栈’后院,我们的人已处理干净,未留痕迹。铜管已通过三号渠道安全转出。”
影法师吴明远正在一方白玉棋枰上自己与自己手谈,闻言,落下一枚黑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很好。戏台已经搭好,演员都已就位,剧本也送到了该看的人手里。”他指尖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枰上空,“王二娃在研究‘频率’……聪明的做法。但当他发现,某些‘频率’并非只存在于敌人的符箓上,也可能隐约回荡在某些他必须维护的‘自己人’过往中时,他该如何自处?”
他落下白子,吃掉一小片黑棋。“铁蛋找到了铜管的线索……但他找到的,只是我们想让他找到的。当‘清影’专案组根据这些线索,‘顺藤摸瓜’查下去时,会发现更多精心准备的‘巧合’与‘证据’,将那‘旧影’勾勒得越发清晰,也越发……难以回避。”
他抬起头,看向“账房”:“‘浊流’在白洋淀已经开始涌动。当物资短缺加剧,谣言愈演愈烈,而王二娃又无法给出符合常理的解释时,他赖以凝聚人心的‘威望’,就会从内部开始侵蚀。至于大同和北岳那边……”他轻轻拂乱棋枰上的棋子,“让‘礼物’再飞一会儿。当怀疑的种子在最高层的心中也开始生根时,那才是真正风满青萍,浪起微澜的时刻。”
“通知我们所有的人,”影法师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他苍白而优雅的面容,“静默,观察,记录。风暴将至,我们要做的,只是确保它吹向正确的方向,并在这摧枯拉朽的狂风过后……收拾残局,建立新的‘秩序’。”
地下室里,棋子散落的声音清脆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