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面前的桌上,摊开着“清影”专案组刚刚转来的、来自保定地下党的紧急密报。密报证实,“福顺客栈”后院第三棵老槐树下,靠墙根第三块青砖确有被近期撬动过的痕迹,下方有一个浅浅的土坑,如今已空无一物。铜管,确实被取走了。取走者的身份和去向,正在全力追查,但对方极其狡猾,目前线索寥寥。
同时,专案组也传来了对孙明远新供述的“灰鹤”特征(缺指、银色鹰徽烟盒、枫叶状胎记)的初步排查结果:符合部分特征的可疑人员名单正在梳理,但范围依然不小,且无法确定其是否仍在根据地活动。
案件似乎又陷入了僵局。铜管不知所踪,“灰鹤”身份成谜。那封匿名信提及的“北岳旧事”,如同一片沉甸甸的乌云,压在铁蛋和专案组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团部保卫科长老周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
“团长,我们对孙明远宿舍进行了第三次彻底搜查,在房梁上一个极其隐蔽的、满是灰尘的缝隙里,发现了这个。”老周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用油纸包了数层、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小物件放在桌上。
铁蛋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枚极其精巧的、银质的……袖扣?款式古朴,边缘磨损,背面刻着两个极其微小、却清晰可辨的英文字母:“Y..”。
Y..?孙明远名字的缩写?不,孙明远是中文名字,不太可能用英文缩写。而且,这枚袖扣的工艺和材质,绝非普通军人或一般家庭所能拥有。
“这……不像是孙明远的东西。”老周也疑惑道,“他所有的个人物品我们都检查过,没有这种风格的东西。而且藏得这么隐蔽……”
铁蛋拿起袖扣,对着灯光仔细查看。袖扣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和使用痕迹,应该有些年头了。“Y..”……会不会是“灰鹤”真实姓名或代号的缩写?或者是某个与影法师网络有关的重要人物的标记?
他立刻让人将袖扣的详细图样和发现位置,报送“清影”专案组。同时,再次提审孙明远,将这枚袖扣摆在他面前。
孙明远看到袖扣时,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眼中闪过惊恐、困惑,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嘶声道:“这……这是‘先生’……有一次召见我时,我不小心碰到他袖子,掉下来的……他当时没发现,我……我鬼使神差地捡起来藏了起来……我、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真的不知道!”
“先生”?影法师本人?!这枚袖扣,竟然可能来自影法师本人?!
铁蛋心中巨震!如果孙明远没有撒谎(在这种时候撒谎意义不大),那么这枚袖扣,就是他们目前掌握的、最接近影法师真实身份的实物证据!“Y..”——影法师名字的缩写?
“你仔细回忆!‘先生’长什么样?多高?胖瘦?口音?还有什么特征?”铁蛋急切追问。
孙明远痛苦地抱住头:“我……我真的记不清了……每次见面都在很暗的地方,他好像总穿着深色的长衫或者西装,戴着帽子,声音很低沉,有点沙哑,但听不出具体口音……个子……好像不算太高,中等身材……其他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线索依旧模糊,但毕竟有了一件实物。铁蛋小心翼翼地将袖扣重新包好,这可能是揭开影法师神秘面纱的关键钥匙。
他正思索着如何利用这枚袖扣展开下一步调查,机要参谋又送来了白洋淀王二娃通过“清影”加密频道发来的最新急电。
电文内容让铁蛋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白洋淀“鬼打荡”发现五名我军战士遗体,死状惨烈,疑似遭影法师邪术怪物袭击及毒杀!发现可能与敌人物资运输线相关的残缺纸条!王二娃立誓复仇!
又有同志牺牲了!而且是在白洋淀,在王二娃的眼皮底下!影法师的嚣张和残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铁蛋一拳砸在桌上,木屑纷飞!他仿佛能看到二娃哥此刻那沉默如火山、却燃烧着滔天怒火的眼神!
兄弟,你那边血债累累,我这边迷雾重重。
但我们手中的线索,都在增加。
你那边的血色芦荡,我这里的银质袖扣……
终有一日,这些碎片会拼凑在一起,指向那个藏在最深黑暗中的恶魔!
他立刻提笔,准备将袖扣的发现和孙明远的最新供述,告知王二娃,并询问白洋淀烈士遗体的更多细节,看能否与大同这边掌握的某些线索(比如失踪人员、特殊任务)联系起来。
然而,笔尖刚触到信纸,团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和奔跑声!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凄厉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敌袭?!”
铁蛋猛地站起,抓起桌上的驳壳枪就往外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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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地下室。
“账房”垂首,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先生,白洋淀‘鬼打荡’事发,五具遗体已被王二娃发现,其怒极,誓言追凶。大同铁蛋发现银质袖扣,疑与您有关,正加紧追查。另,我方按计划,在大同城外发动了一次小规模佯攻,以吸引注意力,掩护‘三号渠道’最后阶段的运转。”
影法师吴明远正对着一盆清水,仔细清洗着双手,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鬼打荡’……那些不听话的‘祭品’,处理得还算干净。王二娃的愤怒,是预料之中的反应。怒火,有时候比冷静更会蒙蔽人的双眼。”他拿起雪白的毛巾,轻轻擦拭着每一根手指,“至于那枚袖扣……孙明远倒是藏了件有趣的小东西。不过,‘Y..’……他们能联想到什么呢?一个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名字罢了。”
他放下毛巾,走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大同的佯攻,恰到好处。当铁蛋忙于应付外面的枪声时,才会忽略内部那些更细微的、正在发生的变化。‘三号渠道’运送的‘礼物’,应该已经抵达最终的目的地了吧?”
“是的,先生。预计明日即可呈递到那位‘清影’负责人案头。”
“很好。”影法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当‘旧影’的尘埃被正式拂开,当‘礼物’的真相摆在面前,当内部的怒火与外部的枪声交织在一起时……”
他转身,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和遥远的时空,落在那片被血色浸染的芦荡,落在那个因发现袖扣而惊疑不定的将领身上,更落在北岳群山之中,那位即将收到“厚礼”的负责人身上。
“那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
“我很期待,看到你们所有人……在血与火、信与疑的炼狱中,挣扎、抉择、然后……毁灭,或者重生。”
地下室中,清水盆里的涟漪渐渐平息,倒映出头顶昏黄的灯光,支离破碎。
血色芦荡,银质袖扣,伪造档案,内部警报……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冲突、所有的罪孽与愤怒,都在无形的操纵下,向着一个即将引爆的临界点,疯狂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