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发子弹擦着铁蛋的肩膀飞过,血花迸溅。他晃了晃,没倒,反而更凶猛地抡起铁棍。
王二娃的眼睛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掩体方向。陈启明正搀扶着方敬之,“青松”端着枪掩护。三个专家都在看他,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
信任他会带他们活着出去。
信任他能创造奇迹。
“华夏英灵殿……”王二娃在心里默念,“如果你们真的在看着,帮我一次。”
没有回应。
只有峡谷里的风声、枪声、喊杀声。
王二娃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小刘!带一排护着专家,跟我来!”他吼道,“铁蛋!坚持十分钟!十分钟后往东撤,我们在‘老鸦岭’汇合!”
“明白!”铁蛋头也不回,一棍砸碎了一个日军的头盔。
王二娃转身冲向专家所在的掩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把铁蛋留下断后,这和亲手杀他有什么区别?
但他没有选择。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指挥官必须承受的。
“陈教授,能走吗?”王二娃扶起方敬之,老人的体重轻得让他心惊。
“能。”陈启明咬牙。
“青松”收起枪,从皮包里又取出一个小包:“烟雾弹,方教授改进的,能持续两分钟。”
王二娃接过来,是三个土制罐子。
“等会儿我扔出去,你们就往前冲,别回头。”王二娃说,“小刘,你带路,走西侧那条猎人小道。”
“可那条道……”
“我知道险,但鬼子肯定想不到。”
说完,王二娃拔掉烟雾弹的引信,奋力掷向日军最密集的方向。
浓密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气味。日军阵型再次出现混乱。
“走!”
王二娃背着方敬之,陈启明和“青松”紧随其后,小刘带着一排战士断后。一行人像利箭般射向峡谷西侧——那里有一条几乎垂直的崖壁裂缝,本地猎人用来采药的小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日军发现了他们的动向,子弹追着射来。
王二娃感到背上震动——方敬之闷哼一声。
“教授!”
“没事……继续……”方敬之的声音虚弱但坚定。
王二娃咬牙攀爬。手指抠进岩缝,脚蹬着凸起的石头,背后是近百米深的峡谷,前面是几乎垂直的崖壁。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们争取时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王二娃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共鸣。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在嘶吼,在吟唱。他分不清那些话语的内容,但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绪——不甘、愤怒、决绝、守护。
那是华夏英灵殿的呼应。
在他最危急的时刻,在他背负着民族的希望、兄弟的性命、专家的未来时,那些沉睡了千百年的英魂,苏醒了。
王二娃眼前的世界突然变慢了。
不是真的时间变慢,而是他的感知被加速到极致。他能看到子弹在空中旋转的轨迹,能听到硝烟颗粒碰撞的微响,能感觉到崖壁上每一道裂缝的走向。
他甚至能“看”到铁蛋那边——那个憨厚的汉子左臂中弹,仍单手抡着铁棍;赵大栓的大刀卷刃了,正徒手掐着一个日军的脖子;还有十几个战士,或伤或残,却死死守着那道防线,一步不退。
与此同时,王二娃感到背上的方敬之越来越轻。
不是体重减轻,而是……某种力量在支撑。
他攀爬的速度骤然加快。原本需要手脚并用的险路,此刻如履平地。陈启明和“青松”惊讶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像猿猴般在绝壁上飞掠。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崖顶就在眼前!
王二娃最后发力,单手抓住崖边的一棵小树,用力一荡,整个人带着方敬之翻上了崖顶。他迅速转身,伸手去拉后面的陈启明。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
不是炮弹。
是手榴弹集束爆破。
王二娃的心沉了下去。那是铁蛋连队最后的“礼物”——每个战士出发前,都会在腰带上别两颗手榴弹,一颗杀敌,一颗留给自己。
“铁蛋……”王二娃喃喃。
他站在崖顶,看着下方被浓烟和火光吞噬的峡谷通道。枪声稀疏了,喊杀声停止了,只有火焰噼啪作响。
小刘和其他战士陆续爬上来,每个人都浑身是伤,但专家们都还活着。
陈启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青松”检查着方敬之的伤势,老人的情况稳定了些,但必须立刻手术。
王二娃没动。
他站在崖边,风吹起他破碎的军装。脸上有血,有土,有硝烟,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团长,铁营长他……”小刘哽咽。
“我知道。”王二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记下牺牲同志的名字。每一个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一线天”。
峡谷依旧险峻,硝烟渐渐散去。在那片焦土上,有他兄弟的血。
“走。”王二娃转身,“去老鸦岭。”
“不等铁营长他们了吗?”一个年轻战士问。
王二娃没有回答,只是背起方敬之,迈开了步子。
等?
他当然要等。
但他知道,铁蛋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来。如果没来……那就在英灵殿里再见。
一行人消失在崖顶的密林中。
而在他们身后,“一线天”的余烬里,几个满身焦黑的人影,正艰难地从尸堆中爬出。
领头的那个,少了半只耳朵,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右手还紧握着那根变形的铁棍。
他看了一眼崖顶的方向,咧嘴笑了,露出沾血的牙齿。
“二娃哥……等老子啊。”
铁蛋啐出一口血沫,带着剩下的七个兄弟,踉跄着向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