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老鸦岭的风像刀子。
王二娃坐在背风处的岩石后面,怀里抱着方敬之。老人的呼吸很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里积液的咯咯声。借着篝火跳动的光,王二娃能看到方敬之脸上的死灰色——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团长,热水。”小刘递来一个磕瘪了的军用水壶,是刚从篝火上取下来的。
王二娃试了试温度,小心地往方敬之嘴里喂。老人无意识地吞咽了几口,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
“不能再拖了。”说话的是“青松”。他蹲在篝火旁,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动作稳得不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弹片还在肺叶附近,感染只是时间问题。”
“我知道。”王二娃的声音很平静。
他知道的比“青松”更多——在背着方敬之攀崖时,那种奇异的感知加速状态下,他“看”到了弹片的位置。左肋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间,距离肺部边缘只有不到一厘米,距离主动脉也不过两指宽。
需要手术。
需要无菌环境。
需要麻醉剂和止血钳。
而现在他们只有三个:王二娃自己、军工专家陈启明、以及身份神秘的“青松”。陈启明懂机械,懂火药,但不懂外科手术。“青松”显然受过训练,可在这种条件下开胸取弹片,成功率不超过三成。
更麻烦的是,他们没有药。
“我背包里有一些磺胺粉,”“青松”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小铁盒,“还有半支吗啡,但过期了。”
“够用了。”王二娃说。
陈启明猛地抬头:“王团长,你要在这里手术?没有灯光,没有器械,甚至没有干净的水——”
“方教授撑不到天亮了。”王二娃打断他,“陈教授,我需要你帮忙。”
“我?我不懂医啊!”
“不需要懂医。”王二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一直贴身收藏的几样东西之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用油纸包着的手术器械:两把止血钳,一把组织剪,一把持针器,三根弯针,还有一卷羊肠线。
陈启明眼睛瞪大了:“这……这是……”
“战利品。”王二娃面不改色地撒谎,“从鬼子军医那里缴获的。”
其实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最后一套应急器械,原本想着万不得已时保命用。油纸包得严实,在英灵殿空间里时间静止,保存完好。
“青松”的目光在王二娃脸上停留了片刻,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来当助手。陈教授,你去烧水,越多越好,把所有能盛水的容器都拿来。小刘,带人在外围警戒,篝火再添些柴,但不要太大光。”
命令简洁明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二娃看了“青松”一眼。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们将方敬之平放在铺了雨衣的地面上。王二娃用匕首割开老人的棉军装和衬衣,露出左肋的伤口。弹片嵌入得不深,但创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肿胀。轻轻按压周围,能感觉到皮下有碎骨。
“需要扩创。”“青松”说,“但吗啡只能镇痛十分钟。”
“够用了。”王二娃重复道,接过那半支过期的吗啡针剂,扎进方敬之上臂。
等待药效发挥的几分钟里,世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柴火噼啪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叫。小刘带着六个还能动的战士在外围布成警戒圈,每个人手里都紧握着枪。陈启明蹲在篝火旁,盯着那三个烧水的饭盒,手在发抖。
“青松”用热水清洗了手术器械,然后开始清洗自己的手,一遍,两遍,三遍。动作一丝不苟。
王二娃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而是尝试进入那种状态——在“一线天”崖壁上出现的感知加速状态。
他在心里默念:“华夏英灵殿……如果你们真的在,再帮我一次。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能活下来,为了他能把知识传给更多的人。”
没有声音回答。
但渐渐地,世界开始变化。
不是变慢,而是变得更……清晰。
他能听到方敬之心跳的微弱节律,能“看”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路径,能感觉到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的纹理。弹片的位置像被高亮标注出来,周围的神经、血管、器官结构,都在他脑海里构建出立体的图像。
这不是医学知识——他一个特种兵,学过战场急救,但绝没有这么精细的人体解剖认知。
这是英灵殿的馈赠。
或者说,是那些曾经在历史长河中救死扶伤的医者英魂,在透过他这双手,完成又一次救治。
王二娃睁开眼睛。
“开始吧。”
“青松”递过手术刀。刀刃在篝火下泛着寒光。
第一刀划下去,切开已经坏死的皮肉。血涌出来,“青松”迅速用纱布按压。王二娃的动作稳得可怕,手腕没有丝毫颤抖。他能“看到”刀尖的走向,避开那些细小的血管,直达弹片所在的深度。
第二刀,第三刀。
扩创完成。弹片裸露出来,是一片不规则的金属,边缘锋利,深深嵌在肋骨之间。
“止血钳。”
“青松”递上器械。两人的配合默契得像是合作多年的手术搭档。
王二娃用止血钳夹住弹片边缘,轻轻摇动——不能硬拔,否则锋利的边缘会割伤肺叶。他调整角度,感受着弹片与骨头的摩擦,寻找最合适的脱出路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篝火的光跳跃着,在几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陈启明不敢看,背过身去,肩膀在微微颤抖。外围的战士们屏住呼吸,枪口对着黑暗,耳朵却竖起来听着这边的动静。
方敬之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肌肉痉挛,正常。”“青松”低声说,手上稳稳地递来新的纱布。
王二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青松”用纱布替他擦去,动作自然。
最后一下。
王二娃手腕一拧,弹片脱离了骨头的钳制,带着血和细碎的骨渣,被完整取了出来。
“当啷”一声,金属落在饭盒盖上。
几乎同时,一股暗红色的血从创口涌出——是肋间动脉破了。
“止血!”“青松”低喝。
王二娃的手指已经探了进去。在那种超常感知的辅助下,他准确地捏住了破裂的血管断端。“青松”递来另一把止血钳,王二娃夹住,血止住了。
接下来的缝合快了很多。羊肠线穿过弯针,在破损的组织间穿梭。一层,两层。王二娃的针法不算漂亮,但每一针都扎实,间距均匀。
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线头。
王二娃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完全湿透。那种超常感知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强烈的疲惫和虚脱感。
“青松”检查了伤口,敷上磺胺粉,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接下来看他自己了。”他说,“如果能熬过今晚,感染不扩散,就有希望。”
王二娃点头,瘫坐在地上,手臂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生理反应。
陈启明转过身,看着已经包扎好的方敬之,又看看地上那枚染血的弹片,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谢谢。”
“不用谢我。”王二娃摇头,“要谢,谢那些……”
他的话顿住了。
远处传来了三声鸟叫——两短一长。是外围哨兵发出的信号。
有人来了。
小刘猫着腰跑过来,压低声音:“团长,东边有动静,七八个人,移动速度不快,好像有伤员。”
王二娃的心跳漏了一拍。
“口令问了吗?”
“问了,对方对上了。”小刘顿了顿,“是……是铁营长他们。”
王二娃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晃了晃才站稳。
“带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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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蛋是被人架着走过来的。
这个一米八的壮汉此刻像散了架,左臂用撕碎的军装布条草草包扎着,血已经浸透了三层。脸上全是黑灰和血痂,右耳少了半片,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但他还在走,咬着牙,一步一步。
他身后是七个人。
赵大栓拄着一根树枝,右腿血肉模糊;小李子胸口缠着绷带,每走一步都在倒吸凉气;还有五个战士,个个带伤,最轻的也是头上开了口子。
八个人。
去的时候是四十七个。
王二娃站在篝火的光晕边缘,看着这一小队残兵走近。铁蛋看到他,咧开嘴想笑,结果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变成了一个狰狞的扭曲表情。
“二娃哥……”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王二娃没说话,大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铁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