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地区法院第三刑事法庭，座位有限，气氛却无限压抑。旁听席上前三排被罗森塔尔家族成员占据——清一色的深色西装，表情肃穆得像在参加葬礼。第四排坐着各路媒体，记者们的手指悬在录音设备上方，准备捕捉每一个可能成为头条的瞬间。
林栀和沈司珩坐在检方证人席后面。她今天穿了身简洁的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科学家，更像准备出庭的律师——这是伊丽莎白的建议：“在法庭上，形象就是武器。你要看起来无可挑剔，无懈可击。”
陆北辰通过加密耳机实时播报后台情况：“法庭的网络安全等级比瑞士银行还高，我花了三个小时才挤进来——当然，没留痕迹。庭审直播在七个平台同时进行，实时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五百万。网友评论比庭审还精彩，有人问‘这老爷子长得像好人啊，是不是被冤枉了’，有人回‘楼上的，连环杀手看起来也很和蔼’……”
林栀努力保持表情平静。她看向被告席上的卡尔。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毛衣，外面罩着囚服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色依然苍白，但坐得笔直。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法庭，偶尔和林栀对视时，会微微点头——不是挑衅，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问候。
“肃静！”法官敲响法槌，“现在开庭。卡尔·冯·罗森塔尔，你被指控涉嫌非法基因编辑实验、商业间谍活动、以及多项危害公共安全罪。你是否认罪？”
法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卡尔身上。
卡尔缓缓站起，手扶在被告席的围栏上。他先咳嗽了两声，助手递上水和药片，他摆摆手拒绝了。
“法官阁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关于非法实验，我认罪。关于商业间谍活动，部分认罪——我确实获取了林栀博士的研究数据，但目的是为了评估风险，而非商业牟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旁听席上的伊丽莎白：“但危害公共安全罪……我不认罪。恰恰相反，我认为我在保护公共安全。”
检察官立刻站起：“反对！被告在扭曲事实！”
法官抬手：“被告，请解释你的观点。但注意，这不是演讲台。”
卡尔点头，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按了一下。法庭的投影屏幕亮起，出现一个复杂的网络结构图。
“这是我在过去十年里建立的监控网络。”卡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解植物生长周期，“它追踪全球所有公开和半公开的基因编辑研究，分析潜在风险，评估技术滥用的可能性。”
他切换画面，出现几十份标着“高风险”的报告：“林栀博士的研究，从她发布第一篇关于古栀子的论文开始，就在我的监控名单上。她的技术路径……非常创新，但也非常危险。”
检察官打断：“所以你就能窃取她的数据，破坏她的研究？”
“我没有破坏。”卡尔看向林栀，“我是在测试。测试她的决心，测试她的能力，测试她是否真的理解自己手中握有多大的力量。”
他调出一段视频——是阿尔卑斯山实验室里，“保守派袭击”时的监控录像。画面显示，那些“袭击者”冲进来后，并没有破坏设备，而是有条不紊地转移样本。其中一个人对着隐藏摄像头比了个“OK”手势。
“这是你的测试？”伊丽莎白忍不住站起来，“你差点害死我们！”
“如果连这种程度的危机都应对不了，”卡尔看向她，眼神锐利，“那么你们根本没资格掌握这项技术。科学不是过家家，侄女。它可能拯救世界，也可能毁灭世界。而掌握它的人，必须足够坚强，足够清醒，足够……冷酷。”
法庭里一片哗然。记者们疯狂记录，旁听席上家族成员们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林栀握紧了拳头。她想起那个雨夜仓库里卡尔说的话：“你们在玩火，却以为自己举着火炬。”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在看着。在测试，在评估，在判断谁有资格，谁没有。
“所以‘金冠园艺’的破坏行为呢？”检察官追问，“那也是测试？”
“那部分，”卡尔垂下眼睛，“确实超出了我的计划。小奥托……太急于证明自己了。我给了他一些资料，本想让他建立合法的竞争机制，给林博士一些压力测试。但他选择了更激进的方式。”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这是我的错误。我低估了人性的贪婪，高估了血缘的约束。我为此道歉。”
法官推了推眼镜：“被告，你的意思是，你做的一切——包括非法实验——都是为了‘保护科学不被滥用’？”
“是的。”卡尔坦然承认，“法官阁下，您知道基因编辑技术如果失控会怎样吗？不是电影里的丧尸病毒，而是更隐蔽、更可怕的后果。比如，某个国家秘密编辑士兵基因，制造超级军队。比如，某个组织针对特定族群设计基因武器。比如，富人和穷人之间出现无法逾越的基因鸿沟。”
他看向整个法庭，声音突然提高：“而这些，正在发生！在我的地下实验室里，我们截获过至少三起非法基因交易，阻止过两起可能造成生态灾难的实验！如果我不做这些，谁会做？政府？他们忙着选举。企业？他们只想赚钱。学术界？他们困在论文和经费里！”
检察官再次站起：“但这不能成为你违法的理由！法律存在的意义就是——”
“法律跟不上科学！”卡尔打断他，第一次显露出情绪，“法律还停留在克隆羊多莉的时代，而科学已经跑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了！等到法律修订好，等到伦理框架建立好，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他剧烈咳嗽起来，这次持续了很久。法庭医生上前检查，被他轻轻推开。
“抱歉。”他喘息着说，“时间不多了。所以让我把话说完。”
他从被告席下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法警：“这是我三十年的研究成果，以及我监控网络的所有数据。现在，我全部公开。里面有十七个正在进行的非法基因实验的详细资料，有三个国家秘密基因项目的证据，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林栀：“还有一份名单。所有曾经接触过古栀子研究，并且可能还保留着样本或资料的人和机构。林博士，你外婆销毁了大部分，但不是全部。有些人，把科学当收藏品，藏在保险柜里，等着卖高价。”
林栀的心跳加快了。她一直以为外婆销毁了一切，原来还有漏网之鱼。
卡尔继续：“我把这些交给法庭，交给科学界，交给所有真正关心人类未来的人。我承认我的方法错了，我越界了，我犯了罪。但我坚持我的初衷——科学需要守护者。只是这个守护者，不应该是一个人，不应该是一个组织，而应该是整个人类社会。”
他坐回椅子，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现在，我接受任何判决。但在我被带走前，我还有最后一句话。”
法庭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系统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