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舍尔提出的“交易”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首先是技术层面的:陆北辰连夜组织团队分析费舍尔提到的Cas12a编辑方案,结论是——理论上可行,甚至很精妙。“这家伙虽然疯,但确实是天才。”陆北辰在视频会议里感叹,“他那个修改方案能大幅降低脱靶率,如果我们早半年拿到,至少能省下三百万欧元的试错成本。”
然后是法律层面的:艾米丽·陈咨询了国际技术犯罪领域的顶级律师,得到的答复很明确——在瑞士,犯罪嫌疑人与受害人达成的技术合作谅解,可以在量刑时作为重大减刑情节,甚至可能转为社区服务或强制治疗替代监禁。
“前提是,”律师在电话里强调,“合作必须是自愿、真实、且不涉及新的伦理风险。法庭会指派专家组全程监督。”
最后是伦理层面的:顾瑾之召集了“栀子与司南”基金会的学术伦理委员会紧急会议。七位来自全球的植物学家、生物伦理学家、哲学家视频连线,争论到凌晨三点。
“我们不能和罪犯做交易!”一位德国老教授情绪激动,“这是对学术纯洁性的玷污!”
“但如果他的技术真能挽救更多濒危植物呢?”来自肯尼亚的年轻学者反驳,“在非洲,我们每天都有物种在消失。伦理不能成为袖手旁观的借口。”
讨论最终没有达成共识。顾瑾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总结:“所以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我们需要自己做出选择。”
而做出选择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植物园的玻璃花房里,面前摆着三份文件:技术分析报告、法律意见书、伦理委员会会议纪要。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林栀的发梢上跳跃。她没穿外套,只套了件宽松的毛衣,赤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脚边窝着那只叫“小角”的岩羚羊——它不知何时从阿尔卑斯山溜达下来了,成了植物园的编外员工。
沈司珩端着两杯咖啡走进花房,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妻子蹙眉沉思,岩羚羊悠闲嚼草,晨光把一切都镀上金色。他驻足看了几秒,才走过去把咖啡放在小桌上。
“有结论了吗?”他问。
林栀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回答,反而问:“你觉得费舍尔是什么样的人?”
沈司珩在她对面的藤椅坐下,思考了几秒:“偏执的天才。被技术异化的理想主义者。温斯洛兄弟的继承者……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如果比尔·温斯洛当年引导他走的是正道,他可能会成为第二个顾瑾之。”沈司珩说,“但他遇到的是‘荆棘学会’,被灌输了‘完美主义’和‘技术至上’的极端理念。某种程度上,他是那个理念的牺牲品。”
林栀低头看着法律意见书里费舍尔的照片——金发蓝眼,面容清秀,眼神干净得像个大学生。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年轻人,会在深夜潜入温室,试图对一株昙花进行非法基因编辑。
“我想见见他。”她突然说。
沈司珩皱眉:“太危险。”
“在警方的审讯室里,有监控,有警卫。”林栀说,“而且我想和他谈谈技术之外的东西。”
“比如?”
“比如他为什么觉得‘完美’那么重要。”林栀轻声说,“我在想,也许我们一直误解了他的动机。他不是想破坏,他是想……拯救。用他理解的方式。”
沈司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我陪你去。”
两小时后,日内瓦警方审讯室。这次不是单向玻璃观察间,林栀和沈司珩坐在了费舍尔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金属桌。陈默站在门边,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枪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费舍尔看起来比昨天更平静了。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牛仔裤,帆布鞋。手铐被去掉了,但脚踝上戴着电子监控器。
“林博士,沈先生。”他微微点头,像个礼貌的学生。
林栀开门见山:“关于你的交易提议,我们想了解更多细节。你说的Cas12a方案,具体实施需要什么条件?”
费舍尔的眼睛亮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塑料的,警方检查过,没有危险——在桌上铺开一张纸,快速画起来。线条精准,符号专业,一看就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首先需要改造sgRNA的设计,”他边说边画,“传统的Cas9系统对PAM序列要求严格,但Cas12a更灵活。我计算过,‘永恒二代’第七对染色体的目标区域恰好符合Cas12a的最优编辑窗口……”
他讲了十分钟,全是技术细节。林栀认真听着,偶尔提问,两人你来我往,像在学术研讨会现场。
沈司珩安静地坐在旁边,观察着费舍尔。这个年轻人在谈论技术时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专注和热情是伪装不出来的。
技术讨论告一段落,林栀话锋一转:“费舍尔先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费舍尔停下笔,抬起头:“请说。”
“你为什么对‘完美’这么执着?”
费舍尔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许久,他才轻声说:“因为不完美的东西……会死。”
林栀和沈司珩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