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那声迟来的“妈”(2 / 2)

赶过来的刘大娘手里拎着的一壶热水猛地掉地!搪瓷壶摔凹了,滚水氤出一片白茫茫的热气。可她僵在原地,惊愕地张着嘴。

旁边陈大姐手里的大钢勺终于拿不住——她一直拿反了当锤子紧攥着。钢勺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发出巨大刺耳的撞击声!那厚实的勺头竟硬生生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

紧接着,“噗通!”“哎哟!”几声——几个围观的邻居腿一软,直直跪跌在地!

没人敢出声。连哭嚎的援朝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瞪大小眼睛发不出声。和平小脸煞白地盯着哥哥背上的刀。

空气凝住了。连风声都销声匿迹。整个空地像个巨大的坟场,只有陆建国伤口处洇开的暗红,和地上碎裂钢勺冰冷的反光触目惊心。

那声喊耗尽了陆建国最后力气,身子猛地一软,朝前栽倒。

“接住他!”

陆凛冬的嘶吼带着战场上无法违抗的威压,撕裂死寂。

他自己像头暴起的雄狮扑过去!那双能扭断敌人脖颈的手带着极致的精准和难以抑制的微颤,绕过伤口最危险的位置,稳稳托住了儿子猛然瘫软的身体。

托起的身体冰凉僵硬,轻得像片随时能被风刮走的枯叶。

就在陆凛冬接住儿子的瞬间,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地扑到陆建国身侧。

是祝棉!

她的动作比扑向滚烫锅灶还快,本能又决然。顾不上颈后的血痕,更顾不上去看陈崖柏是死是活——此刻她的眼里只有怀中这个软下去的、用命救了自己的孩子!

“剪刀!”她嘶吼着,目光锐利如剑扫过人群,“干净的布!开水!快!”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却有不容置疑的力量,“援朝!拉住妹妹的手!别过来!听话!”

混乱的指令惊醒了被吓呆的众人。

“布!找布!!”

“我家刚烧了开水!”

“剪刀谁有?快!”

惊叫和奔跑声打破了凝固。有人飞奔去拿东西,有人帮着维持秩序,也有人对着地上的陈崖柏啐口水。

陆凛冬半跪着,强壮的双臂小心托着陆建国的上半身,尽量不让那把刮刀搅动分毫。他下颌线肌肉绷得像钢索,额角青筋狂跳。左耳深处助听器接收到的噪音——人群嗡鸣、孩子哭声、远处哨音——此刻全都模糊远去,像隔着厚水幕。

唯一能穿透隔绝狠狠砸进心里的,只有怀中儿子那微弱得几近消失的脉搏跳动。

还有祝棉按在伤口边缘那只沾满血、此刻却稳如磐石的手。

那只白皙瘦削的手背上,一枚硬币大小、不甚规则的星形烫疤在血红中突兀鲜明。

祝棉的目光与陆凛冬短暂相接。

没有话语,无需言语。男人的眼底深处翻涌着什么——是山崩海啸,也是磐石意志。他的手臂承载着陆建国轻而凉的重量,托举着父亲的全部希望。

那无声的沉重压得祝棉心脏抽痛,却又奇异地让她指尖的力量坚定了几分。

“老杜!”陆凛冬的目光猛地转向正奋力挤开人群奔来的厂医杜建国。

杜建国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跑得一头汗:“担架!轻点搬!找东西固定这刀!别让它晃!棉袄里衬撕布!撕长条!别动刀身!”

他身后跟着厂卫生所的赤脚医生,扛着急救箱脸都吓白了。

有人飞快递上剪刀和从新棉被里扯出的干净内衬白布。

“手稳住了!凛冬你撑好他!”杜建国急促喘息,指挥着用长条布迅速绕过陆建国的腋下和未受伤的前胸,在刀柄下方快速缠两圈打结,“暂时固定!现在搬!别晃肩膀!”

简易担架被抬过来。众人合力,用最轻巧的动作将这单薄的孩子挪了上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爸爸……”援朝小脸煞白,怯生生想拽陆凛冬被血湿透的裤腿。

“哥哥……”和平挣脱援朝的手,踉跄着想跟上快速移动的担架。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和无边恐惧。

陆凛冬的目光瞬间扫过两个惊吓过度的小人儿。

他没弯腰,也没伸手触碰,但那股如山岳般沉稳的威压却在瞬间笼罩住他们。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磐石滚过冰面:

“援朝,”眼睛盯住男孩,“拉住妹妹,跟紧你妈。一步不许离!”

短短一句,像道铁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凿进了援朝混乱害怕的小脑袋里。男孩猛地吸了下鼻子,像是得到了巨大托付和责任,小脸上的惊慌被驱散半分。他立刻用力抓紧和平冰凉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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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凛冬再次深深看了祝棉一眼。

那一眼内容太沉重太复杂,包含了嘱托、信任和无言的期盼。他再不耽搁,大手一挥,果断转过身。高大的背影挡在前面开路。

“让开!”短促严厉的命令让前方堵塞的人群如潮水分开一条路。

祝棉紧跟着担架,一步不敢落。右臂还残留着刚才怀抱和平时的僵硬感,此刻却紧紧护在担架外侧,仿佛随时能再次充当肉盾。

她顾不上擦脸上沾染的血点和泪痕,目光紧紧锁在建国苍白得吓人的小脸上,嘴唇被牙关咬出了深深血痕。背上的刀柄随着担架轻微移动颤动着,每一次微小的摇晃都让她心头跟着抽搐。

她的左手一直没离开那道触目惊心的刀口边缘,死死按压着,不敢松懈半分,哪怕指腹下的皮肤隔着血块和布条已经麻木。手背上那枚星形的旧烫伤疤在斑驳血污中显得格外刺眼。

“妈……”援朝一手死命攥着妹妹的手,一手紧紧攥住祝棉空着的那片沾血衣角,“妈,哥哥疼……”他仰着头,圆圆的眼睛里是吓坏了的茫然和汹涌的泪。

祝棉喉头剧痛,说不出安抚的话。她只能更紧地攥住衣角下那只依赖的小手——滚烫,微颤,攥得她骨头生疼。

那一点痛楚,竟成了此刻维系她不倒的锚点。

她低下头,飞快地蹭了一下紧跟着她的和平的小脸蛋,嘴唇贴着她冰冷黏腻的汗湿额头,无声地停留了一瞬。

像是在汲取力量,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比语言更坚硬的承诺——

不怕。

有妈在。

陆凛冬大步走在担架前方,肩背挺直如同开山拓路的脊梁。前方的士兵、军属、工人纷纷让路,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惶与不忍。

没人留意到,被两个纠察队员粗鲁架起来拖向另一辆吉普车的陈崖柏那只没断的、垂落的手。

沾满污泥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碰触到自己胸前一个不起眼的、被鲜血浸透的衣兜小鼓包。

那硬块轮廓在混乱中一闪而没,冰冷得如同他此刻失去意识的眼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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