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间深壑被那团热气烧出舒展的纹路。甜沙裹着柔糯的豆馅在舌层化开……之后浮现起若有回甘的梅子调。
他神思骤然崩落到火海后漫天雨丝消尽黑烟的记忆里——父亲糊着焦黑的脸,颤抖摸索他的耳朵:“你尝呀……算盘边上,爸给你剥的花生,沾蜜糖的……甜不甜?”
一个激灵般的回头——
祝棉已将温凉的黄酒端在他臂边候了许久。酒面上浮着陈姜碎屑。她眼里挂着酒后的悲悯柔线,看着他骨髓里冰与火的痂被劈软。
他捧住陶瓷碗沿靠上一啜。
热汤灌入胃囊,激得耳根冻疮一缩!黄酒蘸着酥糖,霎时瓦解一腔克制的苦咸。
冰冷坍塌成废墟。一种扎实的甜热贯穿四肢百骸,扎得他眼眶赤热——他不动如山,唯独肩头那肃然寒楚悄然熔化。
“……爹妈今晚……也吃到团圆酥了吧?”和平怯怯地问了一句,就躲在哥哥姐姐中间自问自答,小手爬上父亲袖口的布绒。
陆凛冬咬下第二口——甜中有种韧劲,像炊火路上从未消失的牵挂,轻轻拉拽喉咙。
“……甜。”他哑声说,“安心睡吧。”
指腹在和平蝶翼似的发丝上搓捻,几粒沉暗的碎屑潸然灭在烛火星里。他瞬间默证一段结束。
孩子们如潮水般的小喧哗跳上温暖的床铺。炉火重新燃起,肉筋汤锅悄然起波。陆凛冬起身,将木板缝中叮咚的风声关在门外。
酥皮的轮回悄然落向四野。星光逐着他安心走向灶口的背影。
祝棉侧身执住他搁下又欲逃去握柴的手——那双布满厚茧、指关节还红肿着的手。她的指尖触到他左耳下冻疮的边缘。
“耳朵的伤……”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装领口下那片薄薄的金属圆片,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冷?”他的声音不自在地飘向灶膛跃动的火光,“这锅汤,明早给孩子们下黄酒面。”
筷头叮当之间,煤油灯火影在墙角牌位座折弯、收魂般顿坠。
里屋,建国在铺床的仄缝中,抹布擦着擦着突然坐直了身体。他的眼睛凛然盯回房门缝上——前几日抚平了的辣油泼溅灼痕,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正重新浸出油渍。
他背后冰凉,贴在汗湿的衣片上。
祝棉敏锐地瞥向窗玻璃——一个黑影快过枝头扫掠的夜鸟,一闪而过。
“等。”陆凛冬眉峰骤然压向长窗缭绕的寒雾,冻疮灼红,声线低凝成一条拉满的弦,“装酥饼剩下的……亚铅罐子,搁哪儿了?”
空气中的暖香滞涩成湿绸的悬挂。
灶膛里,一块未熄的焦木芯,噼啪一声,爆开了最后的火星。
窗外,更深露重。
树影摇晃的间隙,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贴在墙根,屏息聆听着屋内最后一点声响的消失。他的手指间,一枚小小的金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上面刻着的,正是与陆凛冬衣领下藏着的助听器同款的纹路。
长明灯的火苗在堂屋里轻轻跳了一下。
祝棉将最后一块酥饼仔细包好,放在牌位前。她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案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上面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就像这个家庭,每一道伤痕都刻着活下来的证明。
陆凛冬站在灶台前,没有回头,却将左耳微微侧向窗户的方向。冻疮在暖意中刺痒,但更刺的是那种被窥视的本能警觉。他的右手在身侧轻轻握紧,受伤的指关节在昏暗中泛着不自然的深红。
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从里屋传来。
但这安宁如此脆弱,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水上。
祝棉走到他身边,没有碰他,只是并肩站着,看向窗外沉沉的夜。“亚铅罐子,”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洗干净,收在橱柜最底层了。”
陆凛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那罐子的材质——亚铅,振动传导极好。如果有人在上面做了手脚……
“明天,”祝棉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我给孩子们做黄酒捞面。你多喝一碗,驱驱寒。”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正常说话,但传递着警惕。
陆凛冬终于转过身,在灶火的映照下,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耳朵好多了。”他说,手指碰了碰左耳,“就是有点痒。”
他在告诉她:听力恢复了,但监听设备可能还在工作。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旋即分开。
祝棉开始收拾灶台,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陆凛冬则拿起水瓢,给炉上的汤锅添水,水流声哗哗作响。
这些日常的声响,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
在噪音的间隙,陆凛冬用几乎不动的嘴唇,吐出几个无声的字形:“墙外,有人。”
祝棉擦拭灶台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眼皮轻轻抬了一下,表示收到。
团圆酥的甜香还在屋内萦绕,长明灯的火光温柔地笼罩着牌位。但在这安宁的表象之下,另一种对峙已经在无声中展开。
屋外,那道影子终于动了。
他像一道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滑向院墙的阴影,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墙根下,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片,半埋在泥土里,正对着厨房的窗户。
屋里,陆凛冬走到窗前,看似随意地关上了最后一扇窗。
他的手指在窗栓上多停留了一秒,指腹擦过冰凉的玻璃,感受着外面夜风的力度和方向。
“睡吧。”他对祝棉说,声音里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明天还要早起。”
祝棉吹熄了堂屋的煤油灯,只留下牌位前那一盏长明灯,在深夜里孤独而坚定地亮着。
那火光,能照亮逝者的归途。
也能让暗处的眼睛,无所遁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