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节 阻路
火灾发生在凌晨三点。
当陈敏带人赶到那家名为“华东安全设备制造有限公司”的厂区时,消防车还在喷水。仓库已经烧得只剩框架,焦黑的钢梁扭曲着刺向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塑料和化学品燃烧后的气味。
厂区负责人李建国蹲在路边,脸上沾着烟灰,眼神呆滞。他是这家小厂的老板,也是技术负责人。
“李厂长,我们是‘8·31’专案组的。”陈敏出示证件,“想了解一下火灾情况。”
李建国抬起头,眼神闪躲:“专案组?什么专案组?我这里就是普通火灾,消防队已经在处理了。”
“我们昨天联系过你,关于你们公司为金光化工提供设备的事。”陈敏盯着他,“昨天晚上仓库就着火了,这么巧?”
“我不知道什么金光化工。”李建国站起来想走,被工作人员拦住。
陈敏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李厂长,火灾原因消防队会查。但如果涉及刑事案件,就不是简单的火灾了。纵火罪,最少三年。如果造成人员伤亡,后果更严重。”
李建国的腿开始发抖:“我……我真不知道……”
“仓库里烧掉的是什么?”
“就……就是一些原材料,塑料件,电子元件……”李建国语无伦次,“还有……还有一些成品设备。”
“有没有金光化工那批设备的原始资料?设计图纸?采购合同?质检报告?”
李建国沉默了。
雨还在下,消防水柱在火光中映出彩虹。远处传来警笛声,是刑警队的车到了。
带队的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张磊,他和陈敏交换了个眼神,走向李建国。
“李厂长,现场初步勘查,起火点有三个,分别在仓库东侧、西侧和中部的配电箱附近。”张磊的声音很冷,“这不是意外火灾,是人为纵火。我们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
李建国瘫坐在地上。
讯问在厂区临时腾出的办公室里进行。李建国终于开口,但说的话让陈敏的心沉入谷底。
“金光化工那批设备,是2020年10月签的合同。但他们要得急,要求三个月内交货。我们厂小,根本做不出来那么复杂的系统。后来……后来有人介绍,说可以从广东那边进套壳产品,我们贴牌。”
“什么人介绍的?”
“一个姓吴的中间人,叫吴文华。”李建国说,“他说他是省城来的,有关系。只要我们按他说的做,合同金额可以做到三千八百万,我们厂能分八百万,其他的……他负责打点。”
“打点给谁?”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李建国抱头,“我就知道钱分三笔打出去,一笔给吴文华的公司,一笔给境外账户,还有一笔……好像是江市哪个领导的亲戚。”
“设备是怎么交货的?”
“吴文华从广东运来成品,在我们厂里换了外壳,贴上我们的商标,直接拉到金光化工。安装调试也是他的人,我们厂只派了两个技术员去学习。”李建国苦笑,“说是学习,其实就是看人家怎么弄。那套系统我们根本不懂。”
“原始资料呢?设计图纸?采购合同?”
“都在仓库里……现在应该烧没了。”李建国说,“吴文华特别交代,所有纸质资料必须统一保管,不能外泄。昨天下午他突然打电话,让我把资料准备好,晚上有人来取。结果人没来,仓库就着火了……”
陈敏和张磊对视一眼。很明显,有人要销毁证据,而且动作比他们快一步。
“吴文华现在在哪?”
“不知道,昨天电话后就关机了。”李建国突然抓住陈敏的手,“陈处长,我交代了,你们要保护我!放火的人今天能烧仓库,明天就能烧我家!我还有老婆孩子……”
“你放心,我们会安排。”陈敏示意工作人员带李建国去安全屋。
走出办公室,雨势渐小,但天色依然阴沉。仓库的火已经扑灭,消防队员在做最后的清理。
张磊点了一支烟:“陈处长,这事不简单。敢在大厂区纵火,对方胆子不小。”
“他们急了。”陈敏望着废墟,“我们查得越深,他们就越慌。现在的问题是,关键证据可能都没了。”
“不一定。”张磊吐出一口烟,“这种程度的火灾,纸质文件烧光了,但电子设备可能还有残留。硬盘、芯片这些,没那么容易完全销毁。我已经让技术队进去找了,看能不能找到点东西。”
正说着,一个技术员跑过来,手里拿着证物袋,里面是几块烧焦的电路板碎片。
“张队,在配电箱附近找到的。从残骸看,像是个服务器的主板。烧得很厉害,但芯片可能还能恢复部分数据。”
陈敏眼睛一亮:“马上送市局技术科!请最好的专家!”
“还有这个。”技术员又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个半熔化的金属盒子,“在仓库角落的消防沙堆里找到的,应该是火灾前有人藏在那里的。”
金属盒子已经变形,但能看出是个小型保险箱。技术员用工具撬开,里面是几份用防火袋包裹的文件——虽然边缘焦黄,但字迹还能辨认。
陈敏小心地翻开第一份,是采购合同复印件。甲方金光化工,乙方华东安全设备公司,合同金额三千八百万。但翻到签名页,陈敏愣住了——乙方法定代表人签名处,不是李建国,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王振华。
“王振华是谁?”
张磊凑过来看:“我去问李建国。”
李建国看到合同复印件,脸色煞白:“这……这是我表哥。当时吴文华说,用我的名字签合同太显眼,让我找个信得过的人当法人。我表哥下岗在家,我就让他……”
“他现在人在哪?”
“去年就出国了,说是去澳大利亚打工。”李建国声音越来越小,“也是吴文华安排的,说出去避避风头。”
线索又断了。
陈敏回到车上,第一时间向周正帆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正帆的声音:“知道了。你们保护好李建国,他是重要证人。另外,全力恢复那些电子设备的数据,特别是服务器主板,里面可能有关键信息。”
“周书记,吴文华跑了,设备厂家烧了,我们……”
“陈敏同志。”周正帆打断她,“越是这种情况,越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对方在断尾求生,但尾巴断了,身子就露出来了。吴文华跑不了多远,省公安厅已经发了通缉令。你现在要做的,是把现有的证据固定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是!”
挂断电话,陈敏看着车窗外的雨。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
手机震动,是丈夫发来的微信:“女儿发烧了,38度5,我刚从医院回来。你那边怎么样?注意安全。”
陈敏鼻子一酸。她女儿六岁,从小体弱。自己这个当妈的,却总是顾不上家。
“我这边还好。女儿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病毒性感冒,开了药。就是一直喊着要妈妈。”丈夫回得很快,“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就是……早点回来。”
陈敏打下“好的”两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她知道,这个承诺可能又要食言了。
最终,她删掉那两个字,重新输入:“告诉妞妞,妈妈在打坏人,打完就回去陪她。”
发送。
关掉手机,陈敏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重新走进雨中。
还有工作要做。
与此同时,在省纪委的谈话点里,赵志坚遇到了麻烦。
刘永春的态度突然强硬起来。
“赵主任,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还要我怎么样?”刘永春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承认,当年在金光化工的事情上,我有工作失误,我接受组织处理。但你们不能无限制地关着我,我也是厅级干部,我有我的权利。”
赵志坚看着眼前这个老官僚,知道有人给他递话了。昨天还战战兢兢要求保护的人,今天突然有了底气,肯定是得到了某种承诺或保证。
“刘巡视员,我们不是关着你,是请你配合调查。”赵志坚保持冷静,“你说你该说的都说了,但我有几个问题还没得到答案。第一,给你打电话、发短信的那个‘上面的人’,到底是谁?第二,金光化工上市的事,你了解多少?第三,事故发生后,你有没有参与掩盖某些证据?”
“我不知道!不了解!没参与!”刘永春三个否认掷地有声,“赵主任,我劝你们适可而止。有些事,查到最后对谁都没好处。”
“你这是在威胁专案组?”
“我不敢。”刘永春皮笑肉不笑,“我就是提醒。赵主任还年轻,前途无量,没必要卷进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里。”
谈话陷入僵局。
赵志坚走出谈话室,在走廊里拨通了孙振涛的电话。
“孙书记,刘永春变卦了,应该是有人给他打了招呼。我建议对他采取强制措施,不然他什么都不会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现在动他,会打草惊蛇。他背后的人肯定会警觉。”
“但不动他,我们就卡在这里了。”
“换个思路。”孙振涛说,“刘永春不肯说,我们就找肯说的人。当年参与金光化工安全检查的,不止他一个。安监、消防、环保,那么多部门,那么多人,总有人愿意配合。你去查他的人际关系,找他的弱点。这种老官僚,最怕什么?最怕身败名裂,最怕晚年不保。”
“我明白了。”
赵志坚挂断电话,脑子里飞快运转。刘永春六十二岁,离退休还有三年。他有一个儿子在国外读书,一个女儿在省城工作。老伴是家庭妇女,身体不好。他本人爱面子,喜欢书法,是省书法家协会的理事……
有了。
赵志坚重新走进谈话室,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刘永春。
“刘巡视员,你喜欢书法是吧?我听说你的一幅字,在省里的拍卖会上卖了五万块。写的是‘清正廉洁’四个字。”赵志坚转过身,“真讽刺,一个在安全检查中弄虚作假的人,写‘清正廉洁’。”
刘永春脸色变了:“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起一件事。”赵志坚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你儿子在加拿大读硕士,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大概三十万人民币。你女儿去年在省城买了套房子,一百五十平,全款。你老伴上个月住院,住的是干部病房,单人套间。”
“这……这都是我的合法收入!我工作四十年,还不能有点积蓄?”
“合法收入当然可以。”赵志坚翻开文件,“但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儿子在加拿大账户里,有八十万加元的存款。你女儿的购房款里,有两百万来源不明。这些,你怎么解释?”
刘永春的额头开始冒汗。
“当然,这些现在只是线索,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赵志坚合上文件,“但如果核实了,刘巡视员,你就不只是工作失误的问题了。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这些罪名加起来,你说要判多少年?”
“你们……你们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查了就知道。”赵志坚坐下,语气缓和下来,“刘巡视员,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包括你那些不明财产的来源。我们可以考虑,在案件处理时,体现你的配合态度。”
刘永春双手颤抖,端起茶杯想喝水,却把水洒了一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刘永春心上。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涣散:“给我一支烟。”
赵志坚递过去。刘永春点燃,猛吸一口,被呛得咳嗽起来。
“我说……我都说。”他声音嘶哑,“但你们要保证,不牵连我家人。”
“我们保证。”
刘永春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中,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金光化工上市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李建业请我吃饭那次,提到过保荐机构是‘华信证券’,审计机构是‘中天会计师事务所’。他说这两家都是省里领导介绍的,绝对可靠。”
赵志坚快速记录。
“那个给我打电话的人……我确实不知道是谁。但有一次,我在省委大院开会,听到那个声音了。在走廊里,他在跟别人说话。我偷偷看了一眼,是……是省政协的一个领导,姓吴。”
“吴天雄?”
刘永春点头:“我当时吓了一跳,赶紧躲开了。后来我查了,吴天雄的弟弟,就是吴文华。而吴文华,是金光化工的股东之一。”
这条线终于接上了。
“爆炸发生后,我接到过吴天雄的电话。他说,事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影响。要我按照统一口径,把责任定在企业违规操作上,不要深挖。他还说,只要我配合,后面会安排好我的去处。”
“你配合了?”
“我能不配合吗?”刘永春苦笑,“他那个级别,要弄死我太容易了。后来事故调查报告出来,确实把责任都推给了企业和基层监管。我也按照他的意思,在副市长任上做了检讨,接受了处分。”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就被免职了,但很快调到省应急厅任巡视员。我知道,这是吴天雄在兑现承诺。”刘永春掐灭烟头,“赵主任,该说的我都说了。那些财产……大部分是吴天雄通过别人送给我的,说是‘辛苦费’。我不敢不收。”
赵志坚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到这里。刘巡视员,你暂时还不能离开,需要配合我们做进一步的调查取证。但你的配合态度,我们会如实记录。”
走出谈话室,赵志坚立即向孙振涛和周正帆汇报。
视频会议在加密线路中进行。
“吴天雄……”周正帆沉吟,“省政协原副主席,已经退休两年了。但他的影响力还在。如果他是金光化工背后的保护伞,那这个案子就真的捅破天了。”
“现在的问题是证据。”孙振涛说,“刘永春的证词只能算线索,不能直接证明吴天雄涉案。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比如资金往来记录,比如他直接指挥的录音录像。”
“吴文华是关键。”周正帆说,“找到吴文华,就能撬开吴天雄。省公安厅那边有消息吗?”
“通缉令已经发了,海捕文书也发到了边境口岸。但他很可能已经出境了。”孙振涛说,“技术部门监控到,三天前有一个从深圳到香港,再从香港到曼谷的航班,乘客信息里有个化名的人,体貌特征和吴文华很像。”
“联系国际刑警组织,发红色通缉令。”周正帆果断地说,“这个人必须抓回来。”
“还有件事。”赵志坚插话,“刘永春提到,金光化工的上市保荐机构是华信证券,审计机构是中天会计师事务所。这两家都是省内知名机构,如果他们也参与了造假……”
“查!”周正帆说,“赵主任,你带人去查这两家机构。但要小心,他们背景很深,查的时候注意方式方法。”
“明白。”
会议结束前,孙振涛提醒:“正帆,吴天雄在省里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我们动他,可能会引起强烈反弹。你要有心理准备。”
“该来的总会来。”周正帆平静地说,“我们查案,不是针对某个人,是为了还原真相,还死者公道。如果因为这个就退缩,那专案组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挂断视频,周正帆站在窗前。雨停了,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照片:她躺在病床上,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是三个小人,中间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小人旁边写着“妞妞”,两边是两个大人,分别写着“爸爸”“妈妈”。画的下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周正帆的眼眶湿润了。
他想起陈敏的女儿也在生病,想起专案组那么多同志,都是舍小家顾大家。他们图什么?图升官发财?不,他们图的是心安,是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肩上的责任。
敲门声响起,于晓伟走进来:“周书记,晚饭准备好了。另外,马局长来了,说有紧急情况。”
“让他进来。”
马国强一脸凝重地走进来:“周书记,我们抓到了那个寄威胁包裹的前保安队长,他叫王强。但抓到的时候,他已经中毒了。”
“中毒?”
“氰化物中毒,发现时已经没救了。”马国强说,“在他身上找到一封遗书,说是自己畏罪自杀。但法医初步检查,他指甲缝里有挣扎痕迹,应该是被人强行灌毒后伪装成自杀。”
“杀人灭口……”周正帆握紧拳头,“现场有什么发现?”
“我们搜查了他的住处,发现了一本日记。”马国强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记录了一些可疑情况。他说爆炸发生后,他作为保安队长,被要求带领一队‘专业人员’进入控制室,拆除所有硬盘。那些人他都不认识,但带队的人他偷偷拍了张照片。”
照片是手机翻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穿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箱子。
“这个人是谁?”
“我们用人脸识别系统比对,没有结果。但技术分析照片背景,发现控制室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的时间,是爆炸发生后第二天的凌晨两点。”马国强说,“也就是说,在救援还在进行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进去拆硬盘了。”
周正帆盯着照片。凌晨两点,正是救援最紧张的时刻。所有人都在忙着救人、灭火,谁会注意到一队“专业人员”进入控制室?
“王强的日记里还提到,那些人拆完硬盘后,又从废墟里挖出一个金属箱子,一起带走了。他当时觉得奇怪,但上面交代,不许问,不许说。”
“金属箱子……”周正帆想起刘大山拍的照片里,那些神秘人也在废墟里翻找,“看来那里面确实有必须销毁的东西。”
“还有更蹊跷的。”马国强继续说,“我们查了王强的银行账户,发现爆炸发生后一周,他的账户里多了五十万,汇款方是境外公司。三个月后,又多了三十万。这两笔钱,应该就是封口费。”
“但他最后还是留了证据。”
“可能是良心不安,也可能是想留条后路。”马国强说,“周书记,现在情况很清楚了,金光化工爆炸确实有问题。而且对方下手狠辣,连王强这样的边缘人物都要灭口。”
周正帆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金光化工原址,划过省城,划过边境线。
一张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但网里的鱼,也在疯狂挣扎。
“马局,加强所有证人的保护。特别是李建国、刘永春,还有专案组所有成员的家人。”周正帆转身,“另外,我要见一见刘大山老人。他手里的线索,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要。”
“现在?太晚了吧?”
“就现在。”周正帆穿上外套,“有些事,不能等。”
## 第二节 夜访
刘大山住在儿子生前买的房子里。
这是个新建的小区,环境不错。老人拿到赔偿金后,把剩下的房贷还清了,一个人住在这里。用他的话说:“这是我儿子给我挣的房子,我要替他守着。”
晚上九点,周正帆和两名安保人员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刘大山,他穿着睡衣,看到周正帆时愣了一下:“周书记?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刘志强的遗像,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消防制服,笑容灿烂。遗像前供着水果和鲜花,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
“刘师傅,打扰您休息了。”周正帆在沙发上坐下,“有些事,想再跟您核实一下。”
“您说。”刘大山倒了茶,“是不是我给的线索有用?”
“非常有用。”周正帆说,“您拍的那些照片,还有您儿子日记里记的内容,都是关键证据。我今天来,是想问问,除了这些,您还有没有别的发现?特别是爆炸后那几天,您在现场附近,还看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刘大山陷入回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声音低沉:“爆炸发生后,我几乎天天去现场附近。我想看看我儿子牺牲的地方,也想……也想找找,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前三天,现场封锁得很严,我只能远远看着。第四天,警戒线松了一些,我就能靠近点了。就是那天,我看到了那些人。”
“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下午四点左右。三辆车,都是黑色越野车,没有牌照。下来七八个人,穿着便装,但动作很训练有素。他们跟现场守卫说了几句,守卫就放他们进去了。”刘大山回忆,“我当时觉得奇怪,因为那会儿救援已经基本结束了,调查组的人我也见过,不是这些人。”
“您怎么知道他们不是调查组的?”
“气质不一样。”刘大山说,“调查组的人我也接触过,就是普通干部的样子。但这些人……有点像军人,站得笔直,走路带风。而且他们手里都提着银色箱子,很专业的样子。”
周正帆想起了王强照片里那个拿银色箱子的人。
“他们在里面待了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箱子好像重了一些。上车前,领头的那个戴眼镜的人,还打了个电话。我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看他表情很严肃。”刘大山转过身,“周书记,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所以偷偷拍了照片。后来我想,他们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销毁什么东西?”
“很有可能。”周正帆点头,“刘师傅,您还记得他们车子的特征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刘大山努力回忆:“车子是黑色的,很新。对了,有一辆车的后窗玻璃上,贴着一个标志,圆形的,里面好像是个动物……我想起来了,是豹子!黑色的豹子!”
豹子标志?
周正帆心里一动。他记得省城有一家高级私人会所,就叫“黑豹俱乐部”,会员非富即贵。那个会所的logo,就是一只黑色的豹子。
“还有别的吗?”
“还有……”刘大山皱眉,“他们上车的时候,我听到一个人说:‘回去跟老板汇报,东西都齐了。’另一个人说:‘小心点,别让人看见。’然后他们就开车走了。”
“往哪个方向?”
“往市区方向。但我后来想跟,跟不上,他们开得太快了。”
周正帆把这些细节都记在心里。豹子标志、银色箱子、专业团队、“老板”……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有组织、有背景的团体。
“刘师傅,谢谢您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周正帆站起身,“另外,我想问问,您儿子生前,有没有跟您提过金光化工的什么人?或者,他有没有带回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刘大山走到儿子房间。这间房还保持着刘志强生前的样子,书桌、床铺、衣柜,都干干净净。老人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铁盒子。
“这是志强的私人物品,他牺牲后,我从他宿舍拿回来的。里面有些证件、奖章,还有……”他打开盒子,从底层拿出一本小小的笔记本,“这是他私下记的东西,说是一些工作心得,让我替他保管。”
周正帆接过笔记本。这本比之前那本工作日记更小,是牛皮封面,已经磨得发亮。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私人笔记,勿看。”
再往后翻,周正帆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确实是一本“私人笔记”,记录的不是日常工作,而是刘志强在工作中发现的疑点、听到的传闻、产生的困惑。
“2021年4月12日,今天检查‘鑫源化工厂’,发现他们的消防设施全是摆设。向领导汇报,领导说‘知道了’。下午就接到电话,让我‘注意工作方法’。鑫源化工厂的老板,据说是某领导的亲戚。”
“2021年5月20日,队里聚餐,听老王说,咱们市里的化工企业,三分之二都有问题。但每次检查都是走过场,因为‘上面有人打招呼’。他说,这是潜规则,谁碰谁倒霉。”
“2021年6月18日,今天碰到安监局的李科长,他喝多了,说金光化工的事他早就知道要出事。但他说了不算,领导要保。我问哪个领导,他不敢说,只伸了四个手指头。”
四个手指头?
周正帆快速思考。四个手指头可能代表什么?四把手?四号人物?还是……姓氏笔画是四划?
他继续往后翻。
“2021年7月30日,今天队里开会,传达上级精神,说要‘优化营商环境’,‘柔性执法’。说白了,就是对企业要‘宽容’。我不明白,安全生产也能‘宽容’吗?出了事,谁负责?”
“2021年8月25日,听厂里的工人说,金光化工最近在搞什么‘设备升级’,但换上去的新设备,看起来跟旧设备没什么区别。工人们私下说,就是走个形式,应付检查。我担心……”
笔记到这里又中断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哪天我出事了,请看到这本笔记的人,继续查下去。为了那些可能受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