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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迷雾中的博弈(1 / 2)

## 第一节 新书记的考问

清晨七点半,省委大院一号楼小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椭圆形会议桌旁,省委秘书长秦怀远正在最后确认汇报材料,几位副秘书长小声交流着什么。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晨曦中跳跃。

周正帆提前二十分钟到达,被工作人员引到休息室等候。他今天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系了一条暗红色领带——这是妻子林薇特意为他挑选的,说能显得精神些。但镜子里的自己依然难掩疲惫,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周书记,喝点茶。”工作人员端来一杯热茶,“陈书记正在和几位老同志谈话,大概八点半开始听汇报。”

“谢谢。”周正帆接过茶杯,没有喝。他的胃从早上起来就一直不舒服,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的。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回想昨晚准备的汇报要点。

八点二十五分,休息室的门开了,秦怀远走进来:“正帆同志,陈书记到了,咱们过去吧。”

周正帆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跟着秦怀远走向会议室。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两侧墙上挂着全省地图和一些工作照片,记录着这个省份的发展历程。

会议室门开了。周正帆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新任省委书记陈明远。

这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的领导干部,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面容严肃但不失温和。他正在看手里的材料,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正好与周正帆相遇。

那双眼睛很锐利,像能穿透人心。周正帆心里微微一震,但很快镇定下来,走到指定位置。

“陈书记好,我是周正帆。”他微微躬身。

“正帆同志,坐。”陈明远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量,“秦秘书长都跟我说了,你提前到了。这份认真,很好。”

“应该的。”周正帆在会议桌右侧中间位置坐下,正好在陈明远斜对面。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书记的表情,也方便书记观察他。

会议室里除了陈明远、秦怀远和周正帆,还有省委办公厅主任、政研室主任等几位工作人员。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笔记本和材料,气氛肃穆。

“开始吧。”陈明远看了看手表,“正帆同志,你先说说江市的基本情况,重点是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时间四十分钟,然后我们交流。”

“好的。”周正帆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但并没有完全照着念。多年的从政经验告诉他,上级领导更愿意听到真实的情况和思考,而不是照本宣科。

“陈书记,各位领导,我将从三个方面汇报江市的工作。”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第一,经济发展情况。今年一到十月,全市GDP同比增长百分之六点二,固定资产投资增长百分之八点五,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百分之七点三。总体来看,经济运行在合理区间,但下行压力依然存在……”

他用了十五分钟介绍了经济数据、重点项目、产业结构调整等内容。陈明远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但没有打断。

“第二,社会稳定和民生工作。”周正帆转入第二个部分,“今年我们重点推进了老旧小区改造、教育资源均衡、医疗保障提升等十项民生工程,目前进展顺利。治安方面,刑事发案率同比下降百分之五点三,但新型网络犯罪有所上升,我们正在加强治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接下来是最关键的部分。

“第三,关于金光化工爆炸案复查工作的最新情况。”周正帆看到陈明远抬起了头,目光专注地看着他,“这个案子,陈书记可能已经有所了解。但我还是想详细汇报一下最新进展。”

他用了二十分钟,简明扼要地讲述了案件复查的过程:从最初发现疑点,到成立专案组,到一步步深挖,到主要嫌疑人落网,再到最近发现幕后主使“老师”的线索。他尽量用事实说话,避免情绪化语言,但讲到爆炸案遇难者家属时,声音还是忍不住有些低沉。

“……截至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基本锁定了‘老师’的真实身份和可能藏身地点。今天上午,我们正在配合省安监局对老干部活动中心进行安全检查,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周正帆最后说,“这个案子牵扯面广,影响大,但我们市委的态度很明确:不管涉及到谁,不管阻力多大,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周正帆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敲在胸腔里。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个动作让周正帆想起了吴天雄的描述——“老师”也有这个习惯。但很快他意识到这是无端联想,很多领导干部都有这样的小动作。

“正帆同志,”陈明远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你汇报得很详细,我也了解了一些背景情况。首先,我要肯定江市委的工作态度——对历史遗留问题不回避、不推诿,敢于碰硬,这是负责任的表现。”

周正帆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陈明远话锋一转,“我也有几个问题。第一,案件查办过程中,如何平衡‘查清问题’和‘维护稳定’的关系?你也说了,这个案子牵扯面广,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干部队伍士气,影响营商环境,甚至影响全省的工作大局。”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周正帆早有准备。“陈书记,我认为这两者并不矛盾。只有查清问题、清除毒瘤,才能真正维护稳定。如果为了表面上的‘稳定’而掩盖问题,问题只会越积越多,最终酿成更大的不稳定。金光化工爆炸案本身就是一个教训——三年前如果彻底查清,就不会有后来的掩盖,也不会有今天的复查。”

“你的意思是,当初的处理有问题?”

“从结果看,确实留下了隐患。”周正帆坦率地说,“当时可能出于各种考虑,处理得不够彻底。但现在我们有机会纠正,就应该抓住机会。”

陈明远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提出了第二个问题:“第二,关于‘老师’这个人。你说基本锁定了他的身份,是原省社科院的梁启明。一个退休研究员,怎么有能力组织这么大的犯罪网络?他的动机是什么?背后还有没有人?”

“这也是我们正在调查的重点。”周正帆说,“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梁启明长期研究政府运作和反腐败问题,对体制运行非常熟悉。他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精心设计了整个犯罪网络。至于动机,我们初步判断是为了金钱和权力——他通过控制干部、操纵项目,获取巨额利益。至于背后是否还有人,我们持开放态度,一切以证据为准。”

“也就是说,还不能完全排除有更高级别的保护伞?”

“在案件完全查清之前,我们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周正帆谨慎地说,“但我们办案的原则是实事求是,不夸大,不缩小,有什么问题就查什么问题。”

陈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茶杯与杯垫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凝重。

“第三个问题,”他的目光直视周正帆,“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案件查到现在,已经抓了不少人,包括一些领导干部。接下来,你准备怎么收尾?是继续深挖,还是适可而止?如果继续深挖,可能会牵扯更多人;如果适可而止,可能会留下隐患。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周正帆知道,陈明远在考验他的政治智慧,也在测试他的底线。

他思考了大约十秒钟,然后郑重回答:“陈书记,我认为案件查办应该遵循两个原则:一是法律原则,依法依规,查到哪里就是哪里;二是效果原则,要达到清除毒瘤、警示教育、完善制度的目的。具体到这个案子,我的想法是:对于已经查实的违法犯罪,坚决处理,绝不姑息;对于存在问题的干部,该处理的处理,该教育的教育;对于制度上的漏洞,要及时修补,防止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至于收尾的时机,”他继续,“我认为应该是在主要犯罪嫌疑人全部归案、关键事实全部查清、责任全部厘清之后。不能为了‘收尾’而收尾,更不能为了‘稳定’而留下尾巴。”

回答完毕,周正帆静静等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衬衫粘在皮肤上。

陈明远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会议室里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记录员写字的沙沙声。

秦怀远看了陈明远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终于,陈明远说话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正帆同志,你的回答很有原则性,也很有担当。作为市委书记,这是应该有的态度。但是,”他又来了一个“但是”,“作为省委书记,我还要考虑全省的工作大局。这个案子,不能再无限期地拖下去了。”

周正帆心里一紧。

“我给你,也给专案组一个月时间。”陈明远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内,必须完成主要侦查工作,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移送司法机关。一个月后,无论查到什么程度,都必须结案。这是政治要求,也是工作需要。你能做到吗?”

一个月。周正帆的大脑飞速计算。如果顺利,足够抓捕梁启明,查清主要犯罪事实。但如果不顺利呢?如果梁启明藏得很深呢?如果还有隐藏更深的线索呢?

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能。”周正帆坚定地说,“一个月内,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好。”陈明远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虽然很淡,但确实是在笑,“那我就等着看结果。需要什么支持,可以直接向秦秘书长汇报,也可以直接找我。但记住,一个月。”

“明白。”

“另外,”陈明远补充道,“在案件查办过程中,要注意方式方法,尽量减少对正常工作的影响。江市的经济发展、民生改善、社会稳定,这些工作都不能放松。你是市委书记,要统筹兼顾。”

“是,我一定努力做到。”

汇报在九点四十分结束。周正帆走出会议室时,感觉像打了一场仗,浑身疲惫但精神亢奋。

秦怀远送他到楼下,低声说:“正帆,陈书记的态度你已经看到了。支持,但有压力。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关键看你们的效率。”

“谢谢秦秘书长提醒。”周正帆说,“我们会抓紧的。”

“还有,”秦怀远看了看周围,声音压得更低,“陈书记来之前,专门调阅了金光化工案的档案,也了解了一些相关情况。他对这个案子很重视,但也很谨慎。你要理解,新书记刚到任,很多情况需要熟悉,很多关系需要平衡。”

“我明白。”

“明白就好。”秦怀远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干,但也要注意安全。我听说,最近不太平?”

“还好,都在可控范围内。”

“那就好。有事随时联系。”

坐上车,周正帆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周书记,回市委吗?”

“不,去省公安厅。”周正帆说,“我要参加老干部活动中心检查的情况分析会。”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汇入车流。周正帆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刚才的汇报场景在脑海里回放,陈明远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像慢镜头一样重演。

这位新书记,深不可测。他的支持是真的,但压力也是真的。一个月的时间限制,既是鞭策,也是约束。

周正帆拿出手机,给孙振涛发加密短信:“汇报结束。陈书记给一个月时间。检查情况如何?”

几分钟后,孙振涛回复:“检查中,发现可疑情况。正在进一步核实。见面详谈。”

可疑情况?周正帆精神一振。看来早上的检查有收获。

他正要回复,手机震动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书记,汇报还顺利吗?新书记给了你多大压力?需要帮忙吗?”

没有署名,但语气里的嘲讽和挑衅显而易见。是“老师”,或者是他的人。

周正帆冷静地回复:“谢谢关心,一切顺利。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也一样。”

发送后,他立即把这个号码发给技术科:“查这个号码的机主和通话记录。”

很快,技术科回复:“号码是不记名卡,刚刚启用,目前信号在省城移动,无法精确定位。”

果然很谨慎。周正帆收起手机,看向窗外。街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在秋风中摇曳。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平静。

车子驶入省公安厅大院时,周正帆已经调整好了状态。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车门。

战斗还在继续,他不能有丝毫松懈。

上午十点半,省公安厅指挥中心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孙振涛、马国强,还有几位参与早上检查的侦查员都在。看到周正帆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坐,都坐。”周正帆示意,“抓紧时间,说说检查情况。”

孙振涛打开投影,画面显示的是老干部活动中心的平面图。“按照计划,我们上午八点开始检查,重点是三号楼。这里是独居或子女不在身边的老干部集中居住区,最容易隐藏。”

他切换画面,出现几张照片:“我们在三号楼二层的公共活动室,发现了这个。”

照片上是一个书架,看起来很普通,但侦查员用红圈标出了一个位置——那里有几本书的摆放方向与其他书不一致,而且书脊的颜色也有细微差别。

“我们检查了那几本书,发现是空心的,里面藏着这个。”孙振涛又切换画面。

这次是一个微型摄像头,很精巧,伪装成书本装饰的样子。如果不是专业人士仔细检查,根本发现不了。

“摄像头是无线传输的,我们追踪了信号,发现接收端在三号楼地下室的一个设备间。”马国强接话,“我们秘密检查了设备间,里面有一台电脑和几个硬盘,正在录制和存储监控画面。”

周正帆心里一震:“监控范围是哪里?”

“主要是三号楼的公共区域,还有几位老干部的房间门口。”孙振涛说,“但奇怪的是,监控的重点不是老干部本身,而是来访人员。特别是那些不常来的、陌生面孔的访客。”

“他在找人?或者,在等什么人?”周正帆问。

“可能是。”马国强说,“我们在电脑里还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技术科正在破解。但从文件名看,像是访客记录和身份分析。”

周正帆思考着。梁启明在老干部活动中心安装监控,不是为了监视老干部,而是为了监视访客。他在找什么?或者,他在防什么?

“查到监控是谁安装的吗?”他问。

“查了,是半年前的一次电路改造时安装的。”孙振涛说,“当时请了一家安防公司,负责人叫刘向东——就是之前在监狱接触李伟的那个技术教员。”

又是刘向东!这个人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各个关键节点。

“抓到刘向东了吗?”

“还没有,他半年前就离职了,现在行踪不明。”马国强说,“但我们查了那家安防公司,发现它的实际控制人是钱思明的一个远房亲戚。而且,这家公司承包了省内多个老干部活动场所的安防工程。”

一个网络,环环相扣。周正帆感到这个案子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每拉出一根线,都会牵动更多隐藏的部分。

“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孙振涛神色凝重,“我们在设备间里还发现了一个更隐蔽的摄像头,对准的是设备间本身。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进入设备间,也会被拍下来。”

“拍下来传给谁?”

“我们追踪了这个摄像头的信号,发现它连接的是活动中心外的一个移动接收装置。但等我们找到那个装置时,已经被人取走了。附近居民说,今天早上七点左右,看到一个清洁工打扮的人在那里停留过。”

七点,正是他们开始检查的时间。对方提前得到了消息,或者一直在监视他们。

“清洁工什么特征?”

“居民描述,五十多岁,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左手好像有点问题,小指弯曲着。”

左手小指弯曲——梁启明的特征!

周正帆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阳光很好,但他的心里却一片冰冷。梁启明就在附近,可能一直在看着他们。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我们内部有内鬼。”他转过身,声音低沉,“检查行动是高度保密的,知道具体时间和重点的人不超过十个。对方能提前得到消息,要么是我们的人泄密,要么是对方的技术手段太高明。”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每个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如果有内鬼,那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暴露,意味着案件侦破将更加困难。

“从现在起,所有行动都采取最高级别保密措施。”周正帆下令,“参与核心调查的人员,全部重新审查。通讯设备全部更换,加密级别提到最高。”

“是。”

“另外,”周正帆看着孙振涛和马国强,“你们俩亲自负责对内部人员的排查。不要声张,秘密进行。但一定要查清楚。”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排查内部,是最难、最痛苦的工作,但也是必须做的工作。

“还有那个加密文件夹,什么时候能破解?”周正帆问技术科的负责人。

“已经在全力破解了,但加密方式很复杂,可能需要一两天时间。”

“加快。里面的内容可能很关键。”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散会后,周正帆没有留下吃饭,而是直接回市委。路上,他一直在思考内鬼的问题。

知道今天检查行动的人有:他自己、孙振涛、马国强、王明,还有省公安厅的三个负责人,省安监局的两位同志。这些人里,谁可能泄密?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可靠,但“老师”最擅长的就是让可靠的人变得不可靠。金钱收买、家人威胁、把柄控制……有太多手段可以让一个人背叛。

他想起杨天明的话:“小心你身边的人。‘老师’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的棋子。”

如果内鬼就在他们中间,那太可怕了。

手机响了,是妻子林薇。“正帆,中午回家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回不去,还有工作。”周正帆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你们吃吧,别等我。”

“那你也要按时吃饭啊。”林薇担心地说,“你的胃本来就不好,别又犯病了。”

“知道了,我会吃的。”

挂断电话,周正帆心里涌起一阵愧疚。这段时间,他陪家人的时间太少了。女儿的学习,妻子的工作,他都顾不上。等这个案子结了,一定要好好补偿她们。

但前提是,这个案子能顺利了结。

一个月时间,抓捕梁启明,查清全部事实,移送司法……任务艰巨。

但他没有退路。

车子驶入市委大院时,周正帆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有多难,不管有多少阻力,他都要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还在等待答案的家属,也为了这座城市的公正与安宁。

## 第二节 硬盘里的秘密

下午两点,市局技术科。

王明双眼通红地盯着电脑屏幕,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桌上的咖啡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王科,破解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兴奋地喊道。

王明精神一振,快步走过去:“哪个?”

“老干部活动中心那个加密文件夹,刚刚破解成功。”

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文件夹列表,里面有几个子文件夹:访客记录、身份分析、重点关注、行动计划。

王明先点开“访客记录”。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记录了半年来进出老干部活动中心的所有访客信息:姓名、身份证号、来访时间、访问对象、停留时长,甚至还有照片——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

他快速浏览,突然,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周正帆。

记录显示,三个月前,周正帆曾经去过老干部活动中心,看望一位生病的老领导。停留时间四十五分钟。旁边有备注:“目标人物,需重点监控。”

“把周书记的这条记录标出来。”王明说。

继续往下看,他又发现了孙振涛、马国强等人的记录。都是在不同时间,因为不同原因去过活动中心。每个人都有备注,都是“目标人物”。

这说明,梁启明很早就在监视他们了。

王明点开“身份分析”文件夹。里面是对一些访客的背景调查,非常详细,包括家庭情况、工作经历、社会关系、经济状况,甚至还有性格分析和弱点评估。

他找到了周正帆的分析报告。报告有十几页,从周正帆的成长经历、工作履历,到他的性格特点、工作风格、人际关系,都有详细分析。在“弱点”一栏,写着:“原则性强,难以收买。但重感情,家庭观念重。妻子林薇,市医院医生;女儿周小雅,中学生。家人是突破口。”

看到这里,王明感到脊背发凉。梁启明对周正帆的研究太深入了,几乎了如指掌。

“重点关注”文件夹里,列出了二十多个名字,分成几个类别:“已控制”“在发展中”“待接触”“有潜力”。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说明。

王明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杨天明、刘雅琴、陈永贵……这些都是已经落网的人,在列表里属于“已控制”。而在“在发展中”一栏,他看到了几个让他震惊的名字:都是省市机关的处级干部,有的还身居要职。

更可怕的是,在“待接触”和“有潜力”里,还有一些年轻干部的名字,其中几个王明认识,是公认的“后备力量”,前途看好。

梁启明的网撒得很大,眼光也很毒。他不仅在寻找现成的合作者,还在培养未来的棋子。

最后一个文件夹是“行动计划”。里面有几个文件,标题分别是:“清除障碍计划”“舆论引导方案”“应急撤离预案”。

王明点开“清除障碍计划”。内容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个详细的暗杀名单,列出了十几个人,包括周正帆、孙振涛、马国强,还有几个重要的证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清除方式、执行时间、执行人。

周正帆的那一栏写着:“制造意外,首选车祸,次选突发疾病。时间:在案件取得突破性进展时。执行人:待定。备选方案:家人施压,逼其退出。”

孙振涛的是:“制造丑闻,破坏声誉。收集其亲属经济问题,适时曝光。若无效,物理清除。”

马国强的是:“利用其子留学问题,施加压力。若无效,制造执勤意外。”

这些计划有的已经执行了(比如对周正帆的车祸袭击),有的还在准备中。但最让王明震惊的是,计划里提到的“执行人”,有些名字他认识,是公安系统的同事!

难道内鬼不止一个?

他立即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然后继续查看其他文件。

“舆论引导方案”详细规划了如何通过媒体、网络、境外势力等渠道,抹黑专案组,制造舆论压力。里面甚至列出了几家可以收买的媒体名单,还有几个网络大V的联系方式。

“应急撤离预案”则是梁启明为自己准备的退路。里面有几个备选的藏身地点,有假身份信息,有资金转移方案,还有在紧急情况下清除所有痕迹的步骤。

看完所有文件,王明靠在椅子上,感到一阵眩晕。这些文件揭示的,是一个庞大、精密、可怕的犯罪网络。梁启明不仅是一个罪犯,更是一个高明的策划者、组织者、操纵者。

他拿起电话,打给周正帆:“周书记,有重大发现。我需要当面汇报。”

半小时后,周正帆、孙振涛、马国强都来到了技术科。王明把打印出来的文件分发给他们,同时在大屏幕上讲解。

看完文件,三人都沉默了。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这些文件,”周正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能作为证据吗?”

“完全可以。”王明说,“文件里有梁启明的电子签名,有他惯用的语言风格,还有他的一些习惯性错误。技术鉴定可以证明是他写的。”

“好。”周正帆看着那份“清除障碍计划”,目光冰冷,“这些计划里提到的‘执行人’,查了吗?”

“正在查。”马国强说,“有几个名字我认识,是我们系统的人。我已经安排秘密调查了。”

“要快,但要谨慎。”周正帆说,“不能冤枉好人,也不能放过坏人。”

孙振涛指着那份“在发展中”的名单:“这些人怎么办?有些是重要岗位的干部。”

“分情况处理。”周正帆思考着,“已经被梁启明控制的,立即控制,调查问题。还在‘发展中’的,秘密监控,看他们有没有实际行动。只是被列为目标的,加强教育,防止被拉拢。”

“工作量很大。”孙振涛说,“而且涉及面广,处理不好会引起震动。”

“再大也要做。”周正帆坚定地说,“梁启明的网络必须彻底清除,一个不留。否则,今天清除了他,明天还会有张启明、李启明。”

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半。“我们分一下工:老孙,你负责干部这条线,排查名单上的人,该控制的控制,该教育的教育;马局长,你负责内鬼和‘执行人’这条线,务必挖出我们内部的蛀虫;王科长,你继续分析这些文件,看还有没有隐藏的线索。”

“是。”三人同时回答。

“另外,”周正帆补充,“这些文件的内容,列为最高机密。除了我们四个人,不得向任何人泄露。特别是那份‘清除障碍计划’,一旦泄露,会引起恐慌,也可能打草惊蛇。”

“明白。”

散会后,周正帆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技术科的大屏幕前,看着那份名单。上面有几十个名字,有些他很熟悉,有些只是听说过。这些人里,有的是被胁迫的,有的是主动投靠的,有的可能还蒙在鼓里。

但不管什么原因,一旦涉足这个网络,就难以脱身。

他想起了杨天明。那个曾经有理想、有能力的政策研究室主任,在梁启明的诱惑和威胁下,一步步走向深渊。最后虽然悔悟,但已经太晚了。

这样的悲剧,不能再发生了。

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短信。周正帆点开,只有一句话:“硬盘里的东西看到了吗?精彩吗?”

又是那个匿名号码。看来对方不仅知道他们拿到了硬盘,还知道他们已经破解了文件。

周正帆回复:“很精彩,但也很愚蠢。留下这么多证据,你是太高估自己,还是太小看法律?”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不是高估,也不是小看。是游戏的一部分。猫捉老鼠,老鼠也要给猫留点线索,否则游戏就不好玩了。”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梁启明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这种与追捕者斗智斗勇的过程。

周正帆冷静地回复:“游戏该结束了。你会输的。”

“未必。还有二十八天,看看谁先抓住谁。”

二十八天——正好是陈书记给的一个月期限。梁启明知道这个期限!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仅监视专案组,还可能监视省委,甚至监视陈书记!

周正帆感到一阵寒意。梁启明的触角,到底伸得有多长?

他立即打电话给秦怀远:“秦秘书长,有紧急情况。我们怀疑梁启明可能也在监视省委领导,包括陈书记。请加强安保,注意保密。”

秦怀远的声音很严肃:“有证据吗?”

“间接证据。他知道陈书记给我们一个月期限,这个信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我会安排。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周正帆走出技术科。走廊里很安静,但他能感觉到暗流涌动。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回到办公室,于晓伟送来几份文件需要签字。周正帆快速浏览,都是日常工作:一个项目的审批,一个会议的安排,一个干部的任免建议……

他拿起笔,但手停在半空中。这些文件里,有没有梁启明的眼线经手的?有没有被他影响甚至操控的?

以前他从未怀疑过,但现在,他看什么都觉得可疑。

“晓伟,”他放下笔,“这几份文件,是谁起草的?谁审核的?流转过程有记录吗?”

于晓伟愣了一下:“都有记录,我马上去查。”

“以后所有重要文件,都要详细记录流转过程。特别是涉及人事、项目、资金的,更要严格。”

“是。”于晓伟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照办。

周正帆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但非常时期,必须用非常手段。梁启明的网络可能渗透到各个层面,他不能不防。

处理完文件,已经是下午五点。周正帆靠在椅子上,感到太阳穴阵阵作痛。他揉了揉额头,打开电脑,查看最新的案件进展报告。

孙振涛那边已经有了一些成果:名单上的七个“已发展”干部,有三个被秘密控制,正在审讯;另外四个在外地出差或学习,已经派人去“接”了。

马国强那边也有发现:公安系统内部确实有两个人可疑,一个经常打听案件进展,一个最近经济状况异常。都已经秘密监控起来。

王明那边还在继续分析,又发现了一些隐藏信息:梁启明在境外有几个银行账户,资金往来频繁;他还有一个加密通讯网络,专门用于和下线联系。

一切都在推进,但周正帆心里还是不安。梁启明太狡猾了,他留下这些线索,是真的失误,还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那目的是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儿打来的。

“爸爸,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女儿的声音带着期待,“我们学校明天开家长会,老师说最好父母都参加。”

周正帆心里一痛。女儿的家长会,他几乎每次都缺席。不是不想去,是真的抽不出时间。

“小雅,爸爸明天有个重要会议,可能去不了。”他尽量让声音温柔,“让妈妈去,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女儿说:“好吧。爸爸,你是不是又在抓坏人?”

“嗯。”

“那你要小心。我们班的同学都说,你是个英雄。但英雄也要注意安全。”

周正帆鼻子一酸:“爸爸知道。你在家要听话,好好做作业。”

“知道了。爸爸再见。”

挂断电话,周正帆看着手机屏幕上女儿的照片。那是去年暑假照的,女儿在海边笑得灿烂,妻子依偎在他身边。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全家出游,之后他就一直忙,忙工作,忙案子。

等这个案子结了,一定要带她们再去一次海边。他暗暗发誓。

但前提是,他能平安结案。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星星洒落人间。这座美丽的城市,此刻却笼罩在犯罪的阴影下。

周正帆关掉电脑,穿上外套。他还要去参加一个晚间的协调会,研究明天的工作安排。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看办公室。桌上堆满文件,墙上挂着江市地图,书架上摆着各种书籍和奖牌。这个他工作了多年的地方,此刻却让他感到陌生。

因为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隐藏的眼睛,有没有窃听的耳朵。

他摇摇头,驱散这些想法。怀疑一切,会让人崩溃。他必须相信,大多数人是好的,大多数干部是清白的。

但必要的警惕,也不能少。

走出市委大楼,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周正帆深吸一口气,坐上车。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周正帆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心里在思考明天的安排。

明天,要审讯那几个控制住的干部,看能挖出多少线索;要继续追查梁启明的下落;要准备向陈书记做阶段性汇报……

还有很多事要做,时间很紧。

但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真相总会大白,正义总会到来。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周正帆无意中看向窗外,突然,他在路边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戴着帽子,左手小指弯曲,正抬头看着他的车。

是梁启明!

周正帆几乎要喊出声,但那个人迅速转身,消失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