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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暗流中的礁石(1 / 2)

## 第一节 深夜的会议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专案组基地会议室灯火通明。

周正帆坐在长桌尽头,肩部的枪伤还在隐隐作痛。白天的公开活动遇袭事件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省公安厅技侦总队的王明正在汇报追踪进展。

“梁启明使用的加密通讯账号,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与三个境外IP地址有过十七次数据交换。”王明指着投影幕布上的地图,“其中一个IP位于东南亚某国,另外两个通过多层跳板伪装,最终溯源指向北美和欧洲。”

孙振涛皱着眉头:“内容能破解吗?”

“只能破解片段。”王明切换页面,“使用的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动态加密算法,每次通讯密钥都不同。已经请国家相关部门协助,但需要时间。”

周正帆沉默地听着。梁启明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这个退休研究员不仅精通心理学、社会学,对现代通讯技术也了如指掌。更可怕的是,他能在专案组的严密布控下,多次金蝉脱壳。

“图书馆的监控调取完了吗?”周正帆问。

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李刚站起身:“调取了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所有摄像头,发现梁启明进入图书馆前,在相隔两条街的百货商场地下停车场换过一次装。他乘坐的出租车司机回忆,乘客是个‘声音很温和的老人’,戴着口罩和帽子,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左手插在口袋——周正帆想起吴天雄临终前的话:“左手小指戴银套”。这个特征太明显,梁启明一定会刻意遮掩。

“替身呢?”周正帆继续问。

“替身叫张建国,五十二岁,无业,有吸毒前科。”李刚翻看笔录,“他交代是有人通过网络联系他,支付了两万元,要求他在特定时间出现在图书馆三层阅览室,坐在靠窗的第三个位置。对方承诺事成后再付三万。”

“支付方式?”

“虚拟货币。我们追踪到交易平台,但账号已经清空注销。”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梁启明每一步都算得精准,留下的线索全是死胡同。

孙振涛掐灭烟头:“老周,梁启明白天发来的那封邮件,技术组有什么发现?”

周正帆示意王明切换页面。屏幕上出现那封挑衅邮件的全文:

“周组长:今日一别,颇为遗憾。君以身为饵,勇气可嘉,然钓鱼者反被鱼戏,岂不可笑?游戏尚未结束,下一局,或许该换换场地。另:代问尊夫人安好,档案室工作繁琐,需多保重身体。”

邮件最后这句话,让周正帆心头一紧。林薇在市档案馆工作,职位普通,梁启明却连这个都知道,说明他对周正帆家庭的了解远超预期。

“邮件服务器在国外,发送时间是我们行动开始前二十分钟。”王明说,“梁启明算准了我们布控图书馆的时间,这封邮件既是挑衅,也是某种心理施压。”

“他提到‘换换场地’。”周正帆盯着屏幕,“王明,查一下梁启明近期是否有离开本省的迹象——机票、火车票、长途客车,甚至租车记录。”

“已经在查。但以梁启明的反侦察能力,很可能使用假身份。”

周正帆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多日的高压工作,让他的偏头痛又犯了。但此刻不能休息,梁启明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会议室门被推开,周正帆的秘书于晓伟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书记,刚收到的急件。”于晓伟将文件袋放在周正帆面前,“省老干部局转来的,关于梁启明退休前的一些情况。”

周正帆拆开文件袋。里面是梁启明的人事档案复印件,以及几份他退休前参与的课题研究报告。其中一份引起周正帆注意——那是五年前的一个省级重点课题:《新时期社会矛盾化解机制研究——以基层治理创新为视角》。

课题组成员名单里,周正帆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赵建国、张劲松、杨天明——全都是已经落网或死亡的涉案人员。梁启明是课题负责人。

报告摘要写道:“当前社会转型期,各类矛盾叠加显现。传统治理模式在应对新型矛盾时存在滞后性,需探索建立弹性更强、包容性更广的多元化解机制……特别要注意防范局部矛盾演化为系统性风险……”

文字四平八稳,符合一个社科院研究员的身份。但周正帆敏锐地察觉到,报告中多次出现的“弹性”“包容”“多元”等词汇,与梁启明构建的那个犯罪网络的操作手法,存在某种内在的呼应。

梁启明不是在简单地犯罪,他是在实践自己的一套“理论”。

“晓伟,联系省社科院,调取梁启明退休前五年所有公开发表的文章、内部研究报告,以及他带过的研究生名单。”周正帆快速吩咐,“特别是那些涉及社会治理、公共政策方向的。”

“是。”

于晓伟刚要离开,周正帆又叫住他:“等等。以市委办公厅名义,发函给市档案馆,建议近期加强安保工作——措辞要妥当,别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于晓伟会意地点头。这是为了保护林薇,但也不能做得太明显。

会议继续。各小组汇报完情况后,孙振涛做了总结:“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梁启明短期内不会离开。他的游戏还没玩够,我们就是他最大的观众。”

“他在享受这个过程。”周正帆沉声说,“一个退休研究员,突然发现自己有能力把这么多干部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种权力快感会让人上瘾。”

“所以我们还有机会。”孙振涛站起身,“老周,你肩上的伤需要处理。今晚先到这里,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明天继续。”

人员陆续散去。周正帆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翻看梁启明的档案。照片上的老人笑容温和,戴着一副老花镜,完全看不出是策划了多起命案、操纵庞大犯罪网络的“老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还在忙?小雨的家长会改到周五了,老师说务必请你参加。”

周正帆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上次答应女儿参加家长会,结果因为突发案件失约了。这次又遇到梁启明的案子,恐怕还是去不了。

他回复:“尽量。你早点休息,最近上下班注意安全。”

“知道了。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却承载着太多未尽之言。周正帆知道林薇在担心什么——档案被调阅的事情,她没有多问,但以她的聪慧,一定能察觉到异常。

晚上十一点半,周正帆离开会议室,回到基地为他安排的临时宿舍。房间很简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堆满了案件材料。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内部系统。屏幕上弹出几条新消息:

——省边防总队反馈:近一周未发现符合梁启明特征的人员出境记录;

——铁路公安局反馈:各车站监控未发现疑似目标;

——高速公路交警支队反馈:各卡口抓拍系统未识别到目标……

梁启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周正帆点开梁启明课题报告的电子版,仔细阅读起来。报告第三章专门论述“非正式治理网络”的作用,其中一段话引起他的注意:

“在正式制度之外,往往存在基于人情、利益、地缘等纽带形成的非正式网络。这些网络具有隐蔽性、灵活性和高效性,能在正式制度失灵时发挥补充作用。然而,若缺乏有效规制,非正式网络也可能异化为权力寻租和利益输送的通道……”

梁启明对这套理论太熟悉了。他不是在简单地收买官员,而是在构建一个以自己为核心的“非正式治理网络”。赵建国、张劲松、杨天明、钱思明、魏国强——这五个人各司其职,形成完整的闭环。

而金光化工爆炸案,很可能就是这个网络运作的典型案例:企业有需求(掩盖问题、加快上市)→通过钱思明牵线→找上杨天明设计方案→由赵建国在司法环节疏通→魏国强负责安全保障→张劲松提供理论包装。

梁启明则高居幕后,操控全局。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孙振涛打来的。

“老周,还没睡吧?”

“没。有事?”

“刚接到一个线索。”孙振涛的声音有些急促,“梁启明有个女儿,叫梁诗雨,三十五岁,在深圳一家外企工作。我们已经联系当地警方协助调查,发现她上周请假了,说是回老家看望父亲。”

周正帆坐直身体:“梁启明妻子早逝,女儿是他唯一的亲人。如果梁诗雨真的回来了,梁启明可能会联系她。”

“深圳警方正在查她的行程记录。另外,还有个情况——”孙振涛顿了顿,“梁诗雨去年离婚了,独自带着一个六岁的女儿。她前夫说,离婚原因是梁诗雨‘心理压力太大,总是疑神疑鬼’。”

“心理压力?”周正帆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对。她前夫回忆,梁诗雨经常做噩梦,梦到‘有人跟踪’‘家里被安装摄像头’。看过心理医生,诊断为焦虑症。”

周正帆脑海中迅速串联起线索:一个单亲母亲,患有焦虑症,父亲是犯罪网络的幕后操控者……梁诗雨知道多少?她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孙书记,我觉得我们应该见见梁诗雨。”周正帆说,“如果她已经回到省内,想办法找到她。但要注意方式,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我已经安排女同志负责接触,以社区走访的名义。”

挂断电话,周正帆再无睡意。他走到窗前,看着基地外漆黑的夜色。远郊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虫鸣。

梁启明现在在哪里?是在某个安全的藏身处策划下一步,还是在暗中观察专案组的一举一动?

周正帆想起白天图书馆的那一幕。梁启明化装成清洁工,从他眼皮底下溜走。那种被戏耍的感觉,至今仍让他如鲠在喉。

这不是普通的追逃,而是一场智力与意志的较量。梁启明享受这种猫鼠游戏,享受把执法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

但周正帆也捕捉到梁启明的一个弱点——他太自信了。这种自信会让他低估对手,会让他忍不住继续玩下去。

而专案组要做的,就是在他玩脱手之前,抓住他。

凌晨一点,周正帆收到于晓伟发来的邮件。附件是省社科院提供的梁启明研究生名单,总共十二人。周正帆快速浏览,目光停留在第三个名字上:陈静,女,三十二岁,现任江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讲师。

陈静的研究方向是“社会组织与基层治理”,发表过三篇相关论文。周正帆点开其中一篇,题为《非正式网络在社会矛盾调解中的功能分析——基于江市的实证研究》。

论文以江市三个社区为案例,分析了居民自发形成的调解网络如何化解邻里纠纷。理论扎实,数据详实,看得出作者下了功夫。

但周正帆注意到,论文的致谢部分写道:“衷心感谢恩师梁启明教授的悉心指导。梁老师深邃的思想和严谨的治学态度,将使学生终身受益。”

梁启明的学生,研究非正式网络,在江北大学任教……

周正帆记下陈静的联系方式,决定明天亲自去见见这位年轻讲师。

他关闭电脑,躺到床上。肩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裂。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女儿周小雨的脸。上次家长会失约后,小雨虽然没说什么,但眼中的失望他看得清清楚楚。这次又承诺“尽量”,其实连自己都不相信能兑现。

还有林薇。结婚十八年,她一直默默支持他的工作,从无怨言。但这次不一样,梁启明把矛头对准了他的家人。调阅档案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周正帆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和风险。只是有时候,他会问自己:这一切值得吗?用家庭的安宁、个人的健康,去追捕一个可能永远抓不到的罪犯?

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早就刻在了二十三年前,那个年轻干部在红旗乡立下的誓言里。

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

周正帆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他需要休息。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基地三公里外的一个废弃厂房里,有人正通过高倍望远镜,观察着基地的灯光。

那个人左手小指上,戴着银色的指套。

## 第二节 家庭的裂痕

第二天清晨六点,周正帆准时醒来。

肩部的疼痛比昨晚加剧了。他掀开纱布查看,伤口周围有些红肿。基地的医务室还没开门,他只能先吃片止痛药顶着。

洗漱时,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四十二岁,看起来像五十岁。周正帆苦笑一下,用凉水拍了拍脸。

七点,食堂已经有人了。周正帆打好早饭,找了个角落坐下。稀饭、馒头、咸菜,简单的早餐。他刚吃两口,孙振涛端着餐盘过来了。

“脸色这么差,伤口感染了?”孙振涛一眼看出问题。

“可能有点。待会儿去处理。”周正帆喝了口稀饭,“梁诗雨那边有消息吗?”

“深圳警方查到了她的高铁票信息。上周五下午,她确实乘坐G字头列车返回省城。但出站后的行踪就断了,监控没拍到。”

“她没回家?”

“她省城的房子已经半年没人住了。邻居说,梁诗雨离婚后就把房子挂牌出售,但一直没成交。”

周正帆放下筷子:“也就是说,她回省城后,没回自己家,也没去父亲那里。那她会去哪儿?”

“两种可能。”孙振涛分析,“一是梁启明给她安排了其他住处;二是她根本就没想见父亲,回来另有目的。”

“联系过她单位吗?”

“联系了。她请的是年假,十天。领导说她最近工作状态不好,经常出错,所以批假很痛快。”孙振涛压低声音,“还有个情况,梁诗雨在请假前,从公司账户转出了一笔钱,五十万,说是‘急用’。财务问用途,她说是家里有事。”

五十万。对普通工薪阶层来说不是小数目。

“查转账记录了吗?”

“查了。转到省城一家银行的个人账户,户名是王秀兰,六十二岁,退休工人。我们找到王秀兰,她说根本不认识梁诗雨,那张卡是三年前丢的,早就挂失了。”

“假账户。”周正帆立刻反应过来,“梁诗雨在用这种方式转移资金。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在准备后路?”

“有可能。”孙振涛表情凝重,“如果梁诗雨知道父亲的事,现在一定很恐慌。她既要担心父亲被抓,又要担心自己被牵连。”

周正帆沉思片刻:“找到她,但不能惊动梁启明。让女同志以妇联关心单亲母亲的名义接触,先取得信任。”

“已经安排了。”

早饭后,周正帆去医务室处理伤口。值班医生清洗了创面,重新包扎,开了消炎药。

“周书记,您这伤需要休息。”医生建议,“伤口有感染的迹象,如果再劳累,恐怕会加重。”

“知道了,谢谢。”周正帆敷衍地回应。

休息?现在哪有时间休息。

八点半,周正帆带着于晓伟离开基地,前往江北大学。他决定亲自去见陈静,梁启明的那位学生。

车上,于晓伟汇报了昨晚布置的工作进展:“社科院那边提供了梁启明退休前五年的全部材料,总共两百多份。我已经筛选出可能相关的三十份,主要是关于社会治理、公共政策、风险防控这些方向的。”

“重点看那些涉及‘非正式网络’‘弹性治理’‘多元化解’的内容。”周正帆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梁启明不是一般的罪犯,他有自己的理论体系。我们要了解他的思想,才能预判他的行动。”

“明白。”于晓伟在平板电脑上做着记录,“另外,市档案馆那边已经加强了安保。林薇姐今天正常上班,我安排了两个便衣在附近。”

周正帆点点头,没说话。这种保护措施治标不治本,如果梁启明真想对林薇下手,有的是办法。但现阶段,也只能如此了。

江北大学位于城市新区,校园占地广阔,建筑现代。公共管理学院在一栋十二层的教学楼里,陈静的办公室在七层。

周正帆没有提前预约,直接找上门。于晓伟先跟学院办公室沟通,亮明了周正帆的身份。学院书记很快赶过来,态度恭敬中带着紧张。

“周书记,您来视察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们好准备……”

“不是视察,是私事。”周正帆摆摆手,“我想见见陈静老师,请教一些学术问题。”

“陈静?”学院书记想了想,“她今天上午有课,十点结束。要不您先去会议室休息,我去叫她?”

“不用打扰她上课。我在办公室等就行。”

周正帆坚持去陈静的办公室等。学院书记只好带路,心里却纳闷:市委书记亲自来找一个普通讲师,还这么低调,到底什么事?

陈静的办公室不大,摆着两张办公桌,堆满了书籍和文件。靠窗的那张桌子收拾得整洁,摆着一盆绿萝,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这就是陈静的位置。

周正帆让其他人在外面等,自己一个人留在办公室。他打量着这个空间:书架上大多是社会学、政治学着作,其中有好几本梁启明的专着;桌面上放着一个相框,是陈静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应该是她的孩子;电脑旁边摆着一摞学生论文,批注很认真。

这是一个典型的学者办公室,看不出任何异常。

周正帆的目光最终落在书桌抽屉上。抽屉没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里面是些办公用品、教案、U盘。他拿起一个U盘,插进自己的加密笔记本电脑。

U盘里大多是教学资料,但也有几个标注着“研究数据”“访谈记录”的文件夹。周正帆点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十几份文档,记录的是对社区调解员的访谈内容。

这些资料看起来很正常,就是普通的学术研究。

周正帆正要关闭文件夹,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访谈对象的姓名都被代码替代了,比如“A01”“B03”“C12”等。而在一个备注文档里,有这样一句话:“代码对应表见纸质版,切勿电子化。”

为什么访谈对象的姓名要如此保密?就算涉及隐私,也只需要匿名化处理,没必要用代码加纸质对应表这种复杂方式。

除非,这些访谈对象不是普通的社区调解员。

周正帆快速浏览其他文件夹。在另一个名为“深度访谈”的文件夹里,他看到了更奇怪的记录:

“对象D07,曾任某区建设局副局长,退休三年。谈及项目审批中的‘灵活性’,直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关键是要懂得变通’。”

“对象E09,某街道原党工委书记。认为‘正式程序往往效率低下,适当的人情往来能润滑机制’。”

“对象F12,退休法官。提到‘法律之外还有情理,判案要考虑社会效果’。”

这些访谈内容,已经超出了普通学术研究的范畴,更像是在收集官员对“潜规则”的看法。而梁启明的那套理论,恰恰是在为“潜规则”正名。

周正帆关掉文档,拔出U盘。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陈老师,周书记在您办公室等您。”是学院书记的声音。

“周书记?哪个周书记?”一个女声问道,声音温和但带着疑惑。

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性站在门口,穿着素雅的衬衫和长裙,戴着细边眼镜,手里抱着几本书。她就是陈静。

看到办公室里的周正帆,陈静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周书记,您好。我是陈静。”

“陈老师,打扰了。”周正帆站起身,“冒昧来访,是想请教一些学术问题。”

学院书记识趣地退出办公室,关上门。陈静放下书,给周正帆倒了杯水,动作从容,看不出紧张。

“周书记想请教什么?”陈静在对面坐下。

“关于非正式网络在社会治理中的作用。”周正帆开门见山,“我看了你的论文,很有见地。特别是对江市几个社区的案例分析,很扎实。”

“谢谢。”陈静微笑,“那是我博士论文的一部分,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你提到非正式网络具有‘弹性’和‘适应性’,能弥补正式制度的不足。但在实际操作中,如何避免这种网络异化为利益输送渠道?”

问题很尖锐。陈静推了推眼镜,思考片刻:“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在论文里也提到了,关键是要有边界和规则。非正式网络不能替代正式制度,只能是补充。而且要有透明度,接受监督。”

“理论上是这样。”周正帆盯着她,“但现实中呢?我工作这些年,见过太多‘非正式网络’演变成小圈子、小团体,最后滋生腐败。”

陈静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那可能是因为缺乏有效的制度约束。任何权力都需要制衡,非正式权力也不例外。”

“你导师梁启明教授在这方面有什么见解?”周正帆突然转向。

陈静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梁老师……他主张在承认非正式网络客观存在的基础上,加以引导和规范。不能一味否定,也不能放任自流。”

“你最近见过梁老师吗?”

问题来得突然。陈静沉默了几秒:“梁老师退休后,我们联系不多。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师门聚餐。”

“他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应该还好吧。梁老师一直注重养生。”陈静的回答很谨慎,“周书记,您问这些是……”

“随便聊聊。”周正帆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梁老师的书你都看了?”

“大部分都看了。梁老师是我的导师,对我影响很大。”

“他对你影响最大的是什么?”

陈静想了想:“是思考问题的方法。梁老师常说,看待社会现象要有‘系统思维’,不能只看表面,要看到背后的结构、关系、动力。”

“系统思维。”周正帆重复这个词,“确实很重要。对了,你U盘里那些访谈资料,代码对应表能给我看看吗?我对你的研究方法很感兴趣。”

陈静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勉强笑了笑:“那些都是原始记录,比较乱,恐怕不太方便。”

“没关系,我就是想学习一下学术研究怎么做。”周正帆回到座位上,“陈老师,你不会连这点都不肯分享吧?”

办公室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陈静低头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周书记,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学术讨论吧?”

“为什么这么说?”

“市委书记亲自来找一个普通讲师,还对我的研究细节这么感兴趣,这不正常。”陈静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您是不是在调查梁老师?”

周正帆没有否认:“你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陈静摇头,“但前段时间,有几个陌生人来找我,问过梁老师的情况。我后来打听,他们是省里某个部门的人。”

“他们问了什么?”

“问了梁老师的社会关系、研究方向、平时的言论。”陈静停顿了一下,“还问了我论文里那些访谈对象的具体情况。”

周正帆心里一紧。除了专案组,还有人在调查梁启明?

“你告诉他们了?”

“没有。我的研究有伦理要求,要保护受访者隐私。”陈静说,“而且那些人态度很强硬,我不喜欢。”

“你还记得他们的样子吗?或者有什么特征?”

陈静回忆道:“一共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利索。两个男的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左手虎口有块疤。他们都穿着便装,但举止很像……公职人员。”

左手虎口有疤。周正帆记下这个特征。

“陈老师,如果梁启明教授真有什么问题,你会怎么选择?”周正帆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陈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动作很慢。

“周书记,梁老师是我的导师,对我有知遇之恩。”她重新戴上眼镜,眼眶有些红,“但如果他真做了违法的事……我会选择法律。”

这个回答很官方,但周正帆听出了其中的挣扎。

“你最近有联系过梁老师吗?或者,有没有人通过你联系他?”

“没有。”陈静摇头,“我已经很久没主动联系梁老师了。至于有没有人找我……除了刚才说的那些人,没有。”

周正帆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学者。她能感觉到,陈静没有完全说实话,但也没有说谎。她处于一种矛盾的中间状态——既想保护导师,又知道不能逾越底线。

“陈老师,如果你想起什么,或者梁老师联系你,请务必告诉我。”周正帆递上自己的名片,上面是一个私人号码,“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

陈静接过名片,手指微微颤抖。

离开江北大学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坐进车里,周正帆立刻打电话给孙振涛。

“孙书记,查一下省里还有哪个部门在调查梁启明。特征:两男一女,女的三四十岁戴眼镜,其中一个男的左手虎口有疤。”

“虎口有疤?”孙振涛想了想,“我好像有点印象。你等等,我问问。”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资料的声音。几分钟后,孙振涛回来了:“想起来了!省安全部门的同志,有个叫老吴的,左手虎口确实有块疤,是早年在边境执行任务时受伤留下的。”

“安全部门?”周正帆皱眉,“他们怎么会介入?”

“不清楚。我打电话问问。”

挂断电话,周正帆陷入沉思。梁启明的案子牵扯出安全部门,这意味着案件性质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梁启明不只是操控犯罪网络那么简单,他可能还涉及其他问题。

手机响了,是林薇打来的。

“正帆,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林薇的声音有些急促。

“方便。怎么了?”

“刚才档案馆来了两个人,说是省里某个部门的,要调阅一些历史档案。但他们要调阅的卷宗很特别,是关于二十多年前,市里几个老厂改制的那批文件。”

周正帆心头一紧:“二十多年前?具体是哪一年?”

“1998年到2002年之间。重点是红光机械厂、江州纺织厂、第一化工厂这三家企业的改制材料。”

这三个厂,周正帆有印象。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国企改制浪潮中的典型案例,涉及数千职工安置、大量资产处置。当时确实有一些争议,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为什么突然要调阅这些档案?

“来的人什么样?”

“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看起来挺严肃。女的年轻些,戴着眼镜,很干练的样子。”林薇停顿了一下,“他们出具了正规的调档函,公章是省里一个我不熟悉的部门。我按程序办理了,但总觉得不对劲。”

“你把调档函拍张照片发给我。还有,记住那两个人的样貌特征。”

“好。对了,他们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们问我,这批档案里有没有涉及‘境外资金’‘技术转让’‘人员交流’的内容。”林薇的声音更低了,“正帆,这跟你正在办的案子有关吗?”

周正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关?无关?他自己都理不清。

“你先正常工作,别想太多。我会查清楚。”他只能这样安慰妻子。

挂断电话没多久,林薇发来了调档函的照片。周正帆放大查看,公章上的单位名称确实很陌生:“省经济安全审查办公室”。

他立刻让于晓伟查这个机构。结果很快出来了:这是省里新成立的临时机构,挂在省发改委

一个审查经济安全的机构,为什么要调阅二十多年前的国企改制档案?而且还特意问及境外因素?

周正帆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梁启明课题组成员包括已落网的赵建国、张劲松等人;陈静的研究涉及对退休官员的“非正式规则”访谈;省安全部门也在调查梁启明;现在又有经济安全审查办公室调阅国企改制档案……

所有这些,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梁启明的网络,可能不只是操控犯罪那么简单,它可能还涉及经济安全、甚至国家安全层面。

如果是这样,案件的复杂性和敏感性就远超预期了。

下午一点,周正帆回到专案组基地。孙振涛已经在等他,脸色凝重。

“问清楚了。”孙振涛开门见山,“省安全部门确实在调查梁启明,已经跟了一段时间。但他们不肯透露具体原因,只说涉及‘敏感事项’,要求我们配合,不要打乱他们的部署。”

“配合?怎么配合?他们查他们的,我们查我们的?”周正帆有些恼火,“同一个目标,两套人马,这不是浪费资源吗?”

“老周,冷静点。”孙振涛按着他的肩膀,“安全部门介入,说明案件有我们不知道的层面。我建议,暂时不要深究梁启明过去的某些问题,先把金光化工爆炸案查清楚。”

“你的意思是,梁启明的其他问题,交给安全部门?”

“现阶段只能这样。我们集中精力,把爆炸案办成铁案,把直接涉案人员绳之以法。”孙振涛压低声音,“至于梁启明背后更深的线,让专业的人去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