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都是废物!就这么点事都办不好!郎万岁你除了会甩锅还会什么?!还有你们两个,磨磨蹭蹭……”
声音逐渐扭曲、拉长,与记忆深处某些嘈杂混乱的战场噪音重叠。硝烟味、血腥气、绝望的嘶喊、冷酷的命令……碎片般的画面闪过脑海。
邵青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那片沉静的深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寒潭,漾开一层冰冷、锐利、毫无波澜的微光。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原本因疲惫和焦虑而微驼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军刀。脸上的细微表情——那点无奈的弧度、紧绷的下颌线——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非人的平静。连呼吸的频率都变得均匀而浅淡,几乎听不见。
一直紧挨着他、试图用肢体语言给他无声支持的郎千秋,第一个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混合着担忧和某种隐秘悸动的感觉攥住了他。他太熟悉了——这是“军官”人格上线的征兆。
“邵老师……”他低声唤道,手指悄悄碰了碰邵青崖的手背,触感一片冰凉。
“邵青崖”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争吵的秦狰、假笑的泠山君、皱眉的敖峥……最后,落在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平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如同冰冷的金属互相摩擦:
“吵够了吗。”
不是疑问,是陈述。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被他身上陡然散发出的那种冰冷、高效、不容置疑的气场所摄。
秦狰眯起眼,打量着他:“你小子……”
“现有情报分析。”“邵青崖”打断她,语速平稳而快速,每个字都像敲在节拍上,“目标,寻找曲挽香、秦狰、郎万岁三方直系血亲,或可被承认为‘高堂’的个体。时间有限。常规轮回查询途径受阻或指向无效目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桌上的电影机和留影珠。
“线索一:曲挽香父母,唐末宋初轮回,意愿‘亲近草木自然’。线索指向熊猫‘哲学家’及饲养员周氏。关联性存在,但形态非常规,需验证。”
“线索二:秦狰母亲,魂魄带煞,现转世为王铁梅。形态为老年人类女性,行为模式……特殊。虽不符合传统‘高堂’形象,但魂魄本质关联确认。”
“线索三:泠山君母亲,传闻化为南海玉色珊瑚。形态为非生命体或低等灵植,信息源可信度存疑,需实地验证。”
“线索四:各方‘高堂’信息普遍模糊、非常规、或涉及更高权限封锁。”
他总结道,冰冷的视线扫过众人:“据此,可提出假设一:目标个体可能因特殊原因,并未处于常规轮回序列,或处于某种‘非常规存在状态’。”
“假设二:其存在形态,可能与‘门’、‘规则’、‘特殊契约’或‘强烈执念’等超自然因素相关。如,秦狰女士的复活状态,曲挽香女士的‘锁’之身份,邵远(地府记录)与‘门’遗迹的关联。”
当他说出“邵远”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代号。
“因此,”“邵青崖”继续,逻辑清晰得令人心悸,“继续遵循常规轮回查询思路,效率低下,成功率趋近于零。应转换调查方向。”
他看向秦狰,眼神平静无波:“你需要能‘坐高堂’的存在。那么,只要找到符合‘直系血亲’定义、且具备‘可沟通、可认可此仪式’的个体或意识体,即可满足条件。形态,并非首要限制。”
又看向泠山君:“你的母亲,若真化为珊瑚,则需确认该珊瑚是否残留意识或可被唤醒。南海龙族,应有相应探查手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冰凉的手指上,停留一瞬:“至于突破口……地府记录显示,‘邵远’残魂依附‘门’之遗迹。‘门’与‘规则’,是串联曲挽香、秦狰、乃至我自身异常状态的关键。调查‘门’的相关记载、遗迹分布、以及可能与之绑定的特殊灵魂,或可同时揭示多方‘高堂’线索。”
他抬起眼,看向郎千秋,语气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命令式关切?“你,记录。”
郎千秋一个激灵,赶紧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开始记录这波冷酷但极其高效的分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泠山君收起了戏谑的笑容,扇子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邵青崖”。秦狰抱着的胳膊放了下来,眼神锐利地审视着他。敖峥面露惊讶,姣烁则是一脸懵懂加崇拜。
“所以,”“邵青崖”最后总结,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建议行动方案:一,敖峥龙君,利用龙族权限,详查南海范围内所有玉色珊瑚,尤其是具有灵异传说或能量异常的。二,郎千秋与我,前往可能存在的‘门’之遗迹或相关记载地点,调查‘邵远’及‘门’与各方身世的关联。三,曲挽香与秦狰女士,可尝试与现有非常规目标(熊猫、王铁梅)进行接触,确认其意识状态是否残存相关记忆或认可。”
他顿了顿,补充:“此方案基于现有信息最大效率利用。异议?”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就这么定了,执行”的强势。
秦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虽然还是凶,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什么:“行啊,小子……有点意思。比你们刚才菜鸡互啄强多了。”
泠山君摇开扇子,慢悠悠道:“思路清奇,胆大心细。不愧是我外甥看上的人。本君没意见,反正……找珊瑚总比对着广场舞大妈强。”
敖峥肃然点头:“敖某即刻安排水族详查南海珊瑚。”
只有沧溟君,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在“邵青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许。
“邵青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径直走向会议室门口,扔下一句:“十分钟后,门口集合,出发。”
郎千秋赶紧收起手机,跟了上去,在门口追上他,低声问:“邵老师……你没事吧?我们要去哪儿?”
“邵青崖”脚步未停,侧脸在走阳光下显得冷硬而清晰:“档案馆。博物馆。任何可能有‘门’或战争年代异常记录的地方。”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跟着。”
郎千秋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在担忧和某种被强大存在引领的安心感之间拉扯。他知道,此刻主导的是“军官”,那个冷酷、高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格。但无论如何,这是邵青崖的一部分。而且,不得不承认,在眼下这团乱麻里,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该死的有效和……令人心动。
他快步跟上,与那冰冷挺拔的身影并肩,走向未知的下一站。至少,他们有了新的方向,不再是无头苍蝇。
一场由冰冷理性重新规划的“寻亲”行动,就此拉开序幕。方向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有人劈开了一条看似可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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