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纯妃回头,眼中闪过洞悉一切的光:“因为魏璎珞见过愉贵人最不堪的样子。你忘了?当年五阿哥早产,愉贵人在冷宫般的地方苟延残喘,是谁一次次偷着送药送食?又是谁撞见了愉贵人跪在雪地里,哭着求太监别克扣炭火的丑态?”
玉壶恍然。
“那种耻辱,像烙铁烫在心上。”纯妃轻轻抚过小腹,“愉贵人每次见到魏璎珞,都会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卑贱。而如今,魏璎珞从一个下等宫女爬到长春宫第一红人,她却还是个不受宠的贵人……你说,她心里能不恨吗?”
恨比任何利益捆绑都牢靠。
玉壶默然,片刻后道:“可若真除了魏璎珞,皇后那边……”
“皇后会痛,会乱。”纯妃站起身,走到佛龛前,拈起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人一乱,就会出错。只要她出错,我们就有机会。”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菩萨慈悲的面容。
纯妃将香插入炉中,合十拜了拜,低语如呢喃:“再说了,谁说一定是本宫动手?愉贵人想做刀,本宫就让她做。成了,除去心腹大患;不成,也牵连不到钟粹宫。”
她转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玉壶,去查查,这几日都有谁见过愉贵人。特别是……翊坤宫那边。”
玉壶心领神会:“娘娘是怀疑娴妃?”
“这宫里,最会用刀的人,往往自己不沾血。”纯妃坐回榻上,重新拿起那串佛珠,“你去吧。记得,暗中查。”
“是。”
夜深了。
愉贵人回到自己偏僻的宫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她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却没有收起,而是走到窗前,就着月光看了许久。
粉末在月色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她想起白日里纯妃那双看似病弱、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纯妃没上当——至少没有完全上当。那包番椒粉砒霜,对方碰都没碰。
但这不重要。
愉贵人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纸包。这个纸包里,才是真正致命的东西——见血封喉的剧毒,来自宫外,查无可查。
她将两个纸包并排放在一起,轻声自语:“纯妃娘娘,您想借我的手除掉魏璎珞,我何尝不是想借您的手,试一试这水有多深呢?”
若成了,魏璎珞死,她报了旧仇,也向纯妃递了投名状。
若不成,毒是纯妃给的,计是纯妃授意的,她顶多是个从犯。而真正的主谋……自然会保她。
至于这毒到底从何而来,纯妃会不会起疑——愉贵人抚摸着纸包,笑了。她入宫这么多年,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愉贵人将两个纸包仔细藏好,吹熄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天,魏璎珞将一包热腾腾的糕点塞进她怀里,说:“贵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时的魏璎珞眼睛亮晶晶的,像雪地里的星星。
可后来呢?后来魏璎珞成了长春宫的红人,成了皇后最信任的宫女,而她依然是那个瑟缩在角落的愉贵人。每次请安时,魏璎珞站在皇后身侧,姿态从容,而她跪在
那种对比,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对不起啊,璎珞。”愉贵人在黑暗中喃喃,“可这宫里,容不下两个从尘埃里爬出来的人。你爬得太高了,高得让我觉得……自己永远也站不直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而此刻的长春宫,魏璎珞正就着烛光给傅恒回信。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知为何,心头莫名一悸。
“怎么了?”皇后还未睡,正就着灯翻看永琮的小衣裳,见状问道。
魏璎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好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皇后放下衣裳,走过来也望向窗外:“这宫里,暗处的眼睛还少吗?”她拍了拍魏璎珞的肩,“不过你放心,有本宫在,谁也别想动你。”
魏璎珞心头一暖,刚要说话,却见皇后神色忽然凝重。
“娘娘?”
皇后没回答,而是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要下雨了。
而在更远处的宫檐下,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跃过墙头,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佛堂里的长明灯,不知何时熄灭了一盏。
青烟散尽后,莲台之上,菩萨低垂的眉眼里,仿佛也藏着一丝悲悯的冷光。
暗影已生,只待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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