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跌坐在榻上，手指抚过小腹：“孩子，你来得不是时候啊……若早几个月，额娘还有心力周旋，可现在……”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通报：愉贵人来了。
纯妃立刻收敛神色，示意玉壶收拾干净。待愉贵人进来时，殿内已恢复如常。
愉贵人今日换了身新衣，是时兴的淡紫色，发间簪了支鎏金步摇，脸上也薄施脂粉，看着精神了些。她行礼后，关切道：“娘娘身子可好些了？今日在椒房，嫔妾瞧着您脸色不大好。”
纯妃懒懒倚着引枕：“劳你挂心，老毛病了。”她打量愉贵人，“妹妹今日打扮得倒鲜亮。”
愉贵人不好意思地笑笑：“皇后娘娘新政，六宫都要振作精神，嫔妾不敢懈怠。”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皇后，又表明自己恪守新规。
纯妃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面上却温和：“是该如此。对了，妹妹宫中要轮换宫女，可有什么难处？本宫这儿还有些体己，若需要打点……”
“不敢劳烦娘娘。”愉贵人忙道，“皇后娘娘说了会拨人，嫔妾等着便是。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愉贵人压低声音：“只是嫔妾听说，轮换名单是魏璎珞拟的。”
纯妃眼神一凝。
“她一个包衣奴才，如今竟能决定各宫用谁不用谁。”愉贵人叹气，“也难怪皇后娘娘信任她，确实是能干。只是这能干的人，若心思不正……”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到。
纯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妹妹今日来，就是为说这个？”
愉贵人一愣。
“本宫累了，妹妹先回吧。”纯妃闭上眼，“玉壶，送客。”
待愉贵人悻悻离去，纯妃才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
“想拿本宫当枪使？”她冷笑，“也太小看本宫了。”
玉壶低声道：“娘娘，愉贵人这是挑拨您对付魏璎珞？”
“不止。”纯妃坐起身，“她是想试探，看本宫在新规之下还有多少能耐。若本宫连个宫女都动不了，她还会跟着本宫吗？”
她抚着小腹，声音渐冷：“这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如今皇后掌权，新规刚下，谁都不敢妄动。可只要……”
只要皇后出错，只要新规推行不利，只要有人能证明，这严苛的规矩压不住人心——
风向就会变。
“玉壶，”纯妃忽然道，“去把本宫那对翡翠镯子找出来，送去给内务府的李总管。”
“娘娘，这……”
“就说本宫感念他这些年辛苦，一点心意。”纯妃淡淡道，“记住，悄悄送，别让任何人看见。”
玉壶恍然——明路走不通，还有暗路。
与此同时，翊坤宫内，娴妃正亲手抄录《心经》。
慧心在一旁磨墨，忍不住道：“娘娘，皇后这新规，咱们宫里也要轮换三人。其中就有小厨房的张太监，他可是咱们从府里带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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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便换。”娴妃笔锋不停，“皇后要立威，咱们就让她立。这时候对着干，是蠢。”
“可张太监知道太多……”
娴妃停下笔，抬眼：“他知道什么？知道本宫每日吃什么斋菜？知道本宫抄什么经？”她微微一笑，“一个厨子，能知道什么。”
慧心会意，不再多言。
娴妃继续抄经，字迹清秀工整，一如她这些年在宫中的姿态。
“慧心，你猜猜，第一个违反新规的，会是谁？”
慧心想了想：“纯妃娘娘性子急，又有孕在身，怕是忍不了多久。”
“不。”娴妃摇头，“纯妃现在不敢。她腹中那块肉，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她蘸了蘸墨，“本宫猜，是那些沉不住气的小角色。”
比如，某个急于表忠心、却不懂深浅的贵人。
“那咱们……”
“咱们看着。”娴妃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椒房新规，是烈火烹油。咱们呀，离火远些，别溅着油星。”
窗外，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坤宁宫外的木榜前，渐渐围了些太监宫女，对着空白的榜指指点点。他们知道，从下个月起，这上面将写满各宫的用度，也写满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长春宫里，皇后正教永琮认字。
“这是‘安’，平安的安。”她握着孩子的小手，在纸上描画。
永琮咿呀学语：“安……”
“对，安。”皇后温柔地笑了，“琮儿要记住，这天下，这宫闱，求的就是一个‘安’字。”
可求安，往往先要经历不安。
魏璎珞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渐沉的落日，手中握着一份刚刚拟好的轮换名单。那上面每一个名字，都可能牵动一方势力，都可能引发新的风波。
但皇后说得对——水浑了，才能看清底下有什么。
她将名单仔细收好，转身走进殿内。
殿中烛火已燃起，映着皇后和永琮相依的身影，温暖而宁静。
可这宁静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椒房新规已下，棋局重新开局。而这一次，执棋的人，不会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张小小的纸条被塞进墙缝。上面只有三个字：
“等风来。”
风迟早会来。
只是不知，这风会将谁送上青云，又将谁吹落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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