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捧着那株焦黑的“玉龙悬丝”,在太医院库房一坐就是一夜。
烛火将尽时,他终于在那焦黑的根部,剥离出了一小撮未燃尽的碎屑——不是花瓣,不是枝叶,而是……药渣。
极细的黑色粉末,混在炭化的根须里,若不细看,与灰尘无异。可陈敬是辨药的行家,他用银针挑起一点,在灯下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是……”他眉头紧锁,“‘断肠草’没错,但炮制手法……”
与寻常断肠草不同。寻常断肠草炮制后呈深褐色,气味辛辣。可这粉末,漆黑如墨,气味中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像是掺了蜜,又像是混了别的东西。
他取来白瓷碟,将粉末倒入,又滴了几滴特制的药水。粉末遇水即溶,液体先是泛青(断肠草的反应),随即又泛起淡淡的金红色。
金红色。
陈敬手一抖,瓷碟险些打翻。他定了定神,又取了些粉末,这次用了另一种药水。液体渐渐沉淀,底部析出一层极细的金色颗粒。
是金粉。
“金粉入药……”陈敬喃喃道,“是‘金盏断肠’!”
他曾在江南游历时,听一位老药师说过这种失传已久的毒方。将断肠草用蜂蜜、金粉、七味辅药反复炮制九次,成品漆黑如墨,遇水泛金红。此毒无色无味,混入茶饭中难以察觉,但最可怕的是——中毒者死后,骨殖中会残留金色微粒,百年不消。
难怪那几具白骨,骨髓中都有金色斑点。他原先以为是土壤中的矿物质,现在想来……
是“金盏断肠”。
而这味毒方,据那位老药师说,是前朝太医院院判宋家的独门秘技。宋家满门抄斩后,此方就该失传了。
可宋先生……姓宋。
陈敬连夜将发现禀报皇后。皇后听完,沉默良久。
“所以当年敦肃皇贵妃中的,是‘金盏断肠’?”
“是。”陈敬肯定道,“此毒炮制极难,非高手不能为。而宋家……正是此道高手。”
“那宋先生,就是宋家后人?”
“十有八九。”
皇后闭了闭眼。所以这二十年的冤案,三十年的毒计,都系于一人之手。宋先生为太后调制毒药,害死敦肃皇贵妃,又用同样的方法,控制皇上,谋害永琮,如今还想害她。
“这药渣,”她睁开眼,“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毒药的来源。”陈敬道,“‘金盏断肠’的炮制需要特殊器具——‘九转琉璃鼎’。此鼎以琉璃烧制,透明可见内里药材变化,是宋家祖传的炼药宝器。炮制过程中,鼎壁会残留药渣,虽经清洗,但在缝隙处必有微量残留。”
他顿了顿:“若能找到那尊鼎,验出鼎中残留与这药渣成分一致,那便是铁证。”
可鼎在哪儿?
“宋先生人在何处,鼎就在何处。”皇后缓缓道,“而宋先生……”
她想起娴妃的话:“应该还在京城。”
因为“玉龙悬丝”还需要人照料,因为“莲社”还在活动,因为……太后的局,还没完。
“找。”皇后起身,“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宋先生,找到那尊鼎。”
这个任务,她交给了魏璎珞。
不是信不过别人,是此事太过凶险。宋先生能隐匿三十年,必是狡兔三窟。寻常侍卫去查,怕是打草惊蛇。
魏璎珞领命时,却问了另一个问题:“娘娘,若找到宋先生……是抓,还是杀?”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抓,要留活口作证。可宋先生活着,就是隐患。他知道太多秘密,太后的事,皇上中毒的事,甚至……先帝的死因。
杀,一了百了。可死无对证,太后的罪名就少了一环。
“见机行事。”皇后最终道,“若他能指证太后,留他性命。若不能……”
她没说完,但魏璎珞懂了。
若不能,就让他永远闭嘴。
魏璎珞出宫时,已是深夜。她没有带侍卫,只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裳,怀里揣着那撮药渣——陈敬分了一小半给她,说或许用得上。
京城很大,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可魏璎珞有方向——莲社。
太后通过莲社传递消息,宋先生若还在京城,很可能与莲社有联系。而莲社的据点,她记得皇后说过,在西城柳枝胡同。
她先去了柳枝胡同。那里果然有家书局,门面朴素,檐下挂着“莲华书局”的木匾。夜深了,书局早已关门,只有二楼一扇窗还亮着灯。
魏璎珞绕到后巷。巷子很窄,堆满了杂物。她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落在院子里。
院里很静,只有二楼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她屏息靠近,贴在窗下。
屋里是两个人。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东西送出去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送出去了。尔晴姑娘已经离京,走的水路,三日后到天津卫,换海船去东瀛。”
“好。”苍老的声音顿了顿,“那鼎呢?”
“鼎还在老地方。宋先生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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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闹!”苍老声音提高了几分,“那地方已经被盯上了,必须转移!”
“可宋先生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苍老声音厉声道,“太后娘娘吩咐了,那鼎必须毁掉。你明日就去,把鼎砸了,熔了,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鼎!
魏璎珞心头一震。他们说的,就是九转琉璃鼎!
她继续听。
年轻声音唯唯诺诺:“是……可宋先生那边……”
“宋先生那边,我自会交代。”苍老声音缓和了些,“你办好你的事。记住,子时去,丑时前必须办妥。那边守卫子时换班,有一刻钟的空当。”
“明白了。”
脚步声响起,有人要出来了。魏璎珞连忙闪身躲进阴影里。门开了,一个年轻伙计模样的男子走出来,匆匆离去。
魏璎珞没有追。她记住了关键信息:子时,换班,一刻钟空当。
至于“老地方”是哪儿……
她想了想,悄悄爬上二楼,透过窗缝往里看。屋里只有一个老掌柜,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桌上摊着一本账册,老掌柜手里握着笔,却迟迟未落。
魏璎珞注意到,账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严重——这不是书局该有的账册,倒像是……宫里的记档。
她耐心等着。约莫一刻钟后,老掌柜终于起身,走到书架前,挪开几本书,露出后面的暗格。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封信。
借着灯光,魏璎珞看清了最上面那封信的落款——一个“宋”字。
果然。
老掌柜看了一会儿信,叹了口气,将信重新包好,放回暗格。然后吹熄了灯,下楼去了。
魏璎珞等他走远,才撬窗而入。她直奔那个暗格,取出油纸包。信不多,只有五封,都是宋先生写给太后的密信,内容全是药方和毒理研究。最后一封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太后离宫之后。
所以宋先生和太后,一直有联系。
魏璎珞迅速记下信中的关键信息:某个药方里提到“九转琉璃鼎需以地火温养,置于阴湿之处”。地火……京城有地火的地方不多。阴湿……地下室?地窖?
她忽然想起一个地方——慈宁宫后园的冰窖。
那里常年阴冷,地下有温泉脉经过(所以叫“地火”),是贮藏冰块的所在。最重要的是,冰窖位置隐蔽,平日少有人去。
难道鼎在那里?
魏璎珞将信原样放回,匆匆离开书局。她先回了一趟长春宫,将发现禀报皇后。
皇后听完,当即道:“本宫和你一起去。”
“娘娘不可!”魏璎珞急道,“太危险了……”
“正因危险,本宫才要去。”皇后眼神坚决,“那是太后的地方,本宫比你熟悉。而且……”
她顿了顿:“有些事,本宫要亲眼看看。”
子时,慈宁宫后园。
因太后离宫,这里早已荒废。守园的太监也撤了大半,只留了两个老太监轮流值夜。此刻正是换班时间,园子里空无一人。
皇后和魏璎珞穿着深色斗篷,悄无声息地潜入。冰窖在园子最深处,入口是个不起眼的木门,上着锁。
魏璎珞取出准备好的工具,正要撬锁,皇后却按住了她的手。
“等等。”皇后环视四周,“太顺利了。”
确实顺利。一路进来,连个巡夜的都没遇到。冰窖的锁也只是普通的铜锁,一撬就开。
“有诈?”魏璎珞低声道。
“不知道。”皇后盯着那扇门,“但来都来了,总要进去看看。”
她示意魏璎珞退后,自己上前,轻轻推开门。
门内一片漆黑,寒气扑面而来。皇后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光照亮了前方的台阶——是往下走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冰窖很深,越往下越冷。台阶尽头是一个宽敞的窖室,堆满了巨大的冰块,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