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朱漆大门,终于在五月初一的辰时,缓缓开启。
阳光如碎金,泼洒进沉寂了月余的宫苑。空气里仍残留着艾草、苍术焚烧后的苦辛气息,混合着初夏草木萌发的新鲜腥气,形成一种奇特的、生死交替的味道。宫人们鱼贯而出,面色大多苍白,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谨慎,行动间仍保持着隔离时的轻悄,仿佛那无形的锁链还未从身上卸去。
皇后由明玉搀扶着,踏出宫门门槛。她穿着石青色缎绣玉兰蝶袷衣,外罩月白素纱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简单的点翠头面,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病容与憔悴。她站定,微微仰首,闭目感受了片刻毫无遮挡的日光,那光芒刺得她眼底生疼,几乎要涌出泪来。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潭,所有惊涛骇浪、撕心裂肺的痛楚,都被强行压入潭底,唯余水面一丝疲惫的微澜。
“去……看看永珹和永琮。”她的声音有些哑。
两位阿哥并未立即迁回各自住处,仍暂居长春宫东暖阁。永珹已能下床走动,只是瘦得厉害,显得眼睛极大,见到皇后,乖巧地行礼问安,虽仍孱弱,精神却好了许多。永琮年纪小,恢复得快些,正被乳母抱着玩一个布老虎,见到皇后便伸出小手咿呀要抱,脸上痘痂脱落后新生的皮肤粉嫩,已看不出多少病痕。
皇后接过永琮,将脸轻轻贴在他带着奶香的柔软发顶,良久不语。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汹涌的后怕与感恩。明玉在一旁悄悄拭泪。
“娘娘,”张太医前来叩首回禀,“四阿哥、七阿哥脉象已趋平和,痘毒尽去,只需再静养月余,细心调理,便可无碍。此次能化险为夷,实乃皇上洪福,娘娘慈德感天……”
皇后摆了摆手,止住他的颂圣之词:“太医辛苦了。本宫心中有数。”她将永琮交还乳母,目光扫过殿内众人,“长春宫上下,此番皆尽心竭力,功过相抵,本宫自有赏赐。只是,宫中规矩,疫病之事,不宜多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须得明白。”
众人齐声应喏,屏息凝神。
皇后又对明玉低声吩咐:“纯妃……那个孩子的事,袁春望那边,可处置妥当了?”
明玉附耳道:“回娘娘,袁公公昨夜已差可靠人手,悄悄将……将那小棺移出,在西山寻了处僻静地埋了,未留标记。参与之人皆已打点妥当。”
皇后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复杂,随即湮灭。有些罪孽,有些悲剧,只能连同尸骨一起,埋入黑暗,永不见光。
傅恒的“闭门思过”三日已满,今日亦回了紫禁城当值。晚膳时分,他回到听雪轩,身上带着宫墙外暮春将尽的微燥和一丝难以驱散的沉郁。
魏璎珞亲自布菜,席间安静,只有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自那日养心殿御前对峙后,两人之间那层薄冰非但没有消融,反而因各自心事重重,更添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平静下的滞涩。
“永珹和永琮,今日瞧着气色好了许多。”魏璎珞寻了个话头,舀了一勺清汤,“皇后娘娘……也总算能稍松口气。”
“嗯。”傅恒应了一声,夹了一箸她喜欢的清炒芦蒿,放入她碗中,动作自然,却少了往日的温存,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体贴。“皇上今日问起京营春操之事,对神机营新配的火器颇感兴趣。”他转了话题,谈及公务,似乎这样更能让他心安。
魏璎珞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想起那枚仿制的白玉锁片,想起皇帝提及“金缕玉”技法时傅恒瞬间的僵硬,想起皇后挺身而出编造的“侍卫”故事。每个人都似乎在极力掩盖、修补一个巨大的黑洞,而她,被排除在真相之外,却又被紧紧缠绕其中。
“傅恒,”她放下汤匙,声音很轻,却让傅恒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那枚锁片……你以前,当真从未见过类似之物?或是……听家中长辈提起过,纯妃未入宫时,是否与富察府有过什么渊源?”她问得迂回,目光却清澈地落在他脸上,不容闪避。
傅恒抬眸,与她视线相接。他看到她眼底的探究,还有一丝被小心翼翼藏起的疼痛。他知道她在怀疑,在不安。他多想将一切和盘托出,告诉她那个荒诞的、他至今无法置信的猜测,告诉她自己的恐惧与无措。但他不能。那不仅仅是他的名声,更关乎整个富察氏,关乎皇后的体面,甚至关乎……那个早已化为尘土的无辜婴孩最后一点可怜的安宁。皇后选择了掩盖,皇帝暂时选择了相信,他只能将这个可能带来毁灭的秘密,连同无尽的自我怀疑,一起吞下。
“璎珞,”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凉,“纯妃是苏完尼瓜尔佳氏,与我富察氏虽同属上三旗,但并无深交。她入宫前,我甚至未曾见过她。那些画像,那些流言,还有这锁片……都是她执念所生,与我无关。”他顿了顿,用力握紧她的手,仿佛要传递某种确凿无疑的力量,“我心里只有你,从未改变。有些事,迷雾重重,或许永远也理不清。但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别让那些已经过去、无法改变的人和事,伤害我们,好吗?”
他的眼神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魏璎珞心尖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相信他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可她也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部分真实的他,正在因为那个秘密而远离她,沉入一片她无法触及的黑暗海域。
她轻轻抽回手,勉强笑了笑:“菜要凉了,快吃吧。”
一顿饭,在越发明显的沉寂中结束。窗外,初夏的夜风带着花香,却吹不散室内的凉意。
紫禁城的东北角,有一片低矮、陈旧、终日少见阳光的宫苑,宫墙的颜色都比别处黯淡几分,那是冷宫。嘉嫔“忧思过度,暴毙”之后,这里越发死寂。看守的太监也惫懒,只在送一日两餐时出现片刻,平日大门紧锁,任里面仅剩的几个疯癫或被遗忘的庶人自生自灭。
袁春望却出现在了这里。他穿着深蓝色不起眼的太监服色,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食盒,对看守亮了亮内务府的腰牌,说是奉旨查看冷宫用度,是否有疫病遗漏之患。
看守太监认得这位内务府新晋的红人,不敢怠慢,开了侧门放他进去,嘴里嘟囔着:“袁公公,里头腌臜,味儿冲,也没什么好看的了,人都差不多了……”
袁春望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踏入。
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庭院里杂草丛生,青石板缝隙里探出枯黄的草梗。几间厢房门窗歪斜,糊窗的纸破烂不堪,在风里簌簌作响。院子里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烂宫装,正对着墙角一丛野花喃喃自语,时而痴笑,时而厉声咒骂。另一个更老些的,坐在廊下晒太阳,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对有人进来毫无反应。
这里是被皇权与富贵彻底遗忘的角落,是繁华锦簇的紫禁城投下的最浓重、最真实的阴影。嘉嫔生前所居的,是其中相对“齐整”的一间。袁春望推门进去,里面同样简陋,一床一桌一凳而已,积了厚厚的灰。嘉嫔死后,她的东西已被草草清理过,值钱的早被看守摸走,不值钱的或扔或烧。
袁春望并非真来查看用度。他在找东西。找那个可能与嘉嫔合作、甚至指使嘉嫔利用纯妃遗毒的人留下的蛛丝马迹。翠鬟口中那个通过御膳房同乡递话的“神秘人”,其手法与当初借嘉嫔之手陷害魏璎珞、后又企图利用纯妃遗物兴风作浪的幕后黑手,何其相似!此人深谙宫闱隐秘,善于利用人心弱点,挑拨离间,且目的似乎始终对准长春宫一系。
他仔细检查床铺、墙壁、地板,甚至撬开几块松动的地砖。除了灰尘和虫蚁,一无所获。正当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掠过桌脚与墙壁之间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那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他用随身匕首小心挑出,是一小团被捏得极紧的、几乎变成硬块的纸团。展开,纸质粗劣,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簿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炭条画着一些杂乱的线条和符号,像是随手涂鸦,又像是某种潦草的记录。其中一角,画着一个歪斜的圆圈,旁边点了三个小点。另一处,似乎是个简单的方位图,标着“井”、“树”、“石”等字样。
袁春望盯着那纸团,眉头紧锁。这不像嘉嫔留下的,她那时已被逼到绝境,若有心留讯,不会如此隐晦难懂。倒像是更早之前,有人藏在这里,或许是与嘉嫔秘密联络时,不慎遗落或故意留下的。
他将纸团小心收好,退出房间,重新锁好门。离开冷宫时,那个对着野花喃喃的女人忽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咧开嘴,露出残缺的黄牙,怪异地笑了:“你也来找‘钥匙’?嘿嘿……锁住了,都锁住了……秋天来了,叶子落了,就都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