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冷宫锁秋(2 / 2)

疯言疯语,却让袁春望心头莫名一跳。他快步走出冷宫,将那令人窒息的衰败气息甩在身后,但那股寒意,却似乎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长春宫恢复了表面的秩序,但皇后的病根,似乎并未随着宫门开启而痊愈。她夜里睡得极浅,多梦,常常惊醒,盗汗不止。太医请脉,只说“忧思伤脾,气血两亏”,开了安神补养的方子,却收效甚微。

只有皇后自己知道,她心里压着的东西,太沉了。纯妃临死前那扭曲的爱与恨,那个夭折的、可能永远无法得知生父是谁的婴孩,嘉嫔疯狂狰狞的“母爱”,还有养心殿上,她不得不编织谎言维护的脆弱平衡……一桩桩,一件件,像无数冰冷的石块,堆叠在她心口。

这夜,她又从噩梦中惊醒,梦见永珹和永琮浑身滚烫,身上溃烂流脓,而纯妃一身白衣,站在远处冷冷地笑,怀里抱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婴儿。她惊坐而起,冷汗浸透寝衣。

值夜的明玉连忙掌灯,端来温水。“娘娘,又梦魇了?”

皇后摇摇头,接过水抿了一口,喉间干涩发苦。“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

皇后再无睡意,拥着锦被坐在床头。烛光摇曳,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个不安的魂灵。

“明玉,你说,本宫那日在皇上面前……那样说,是对,还是错?”她忽然开口,声音飘忽。

明玉知道她指的是编造“侍卫”故事为傅恒开脱之事,低声道:“娘娘是为了大局,为了富察氏,也是为了……让逝者安息。纯妃娘娘已然那样了,难道还要让活人身败名裂,让那可怜的孩子死后也不得安宁,被斥为‘孽种’吗?”

“是啊,为了大局,为了活着的人……”皇后喃喃重复,眼底却是一片空茫的悲哀,“可本宫心里……为何如此不安?仿佛……仿佛亏欠了谁,又仿佛埋下了一颗更可怕的种子。纯妃她……走到那一步,或许本宫,也并非全无责任。”

“娘娘!”明玉急道,“您怎能这么想?纯妃她心术不正,痴恋傅恒大人,行事偏激,是她自己……”

“可她刚入宫时,不是那样的。”皇后打断她,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见了遥远的过去,“她也曾是个会脸红、会对着海棠花笑的姑娘。是本宫,是这后宫,是皇上……也是傅恒那样耀眼的男子,一点一点,把她变成了后来的模样。”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那个孩子……若本宫早些察觉,若本宫能多给她一些关怀,而不是只看到她后来的可憎……那孩子,会不会有机会活下来?哪怕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庶子,也好过……”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无声滑落。作为皇后,她必须维护纲常,扼杀丑闻。可作为女人,同为母亲,她无法对另一个母亲失去孩子、并因此彻底坠入深渊的悲剧,完全无动于衷。这种撕裂感,日夜啃噬着她。

“娘娘,您就是心太善了。”明玉跪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这宫里,谁不是踩着别人的眼泪走过来的?您对纯妃,已是仁至义尽。如今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照顾好四阿哥和七阿哥。只要两位阿哥平安长大,您的心血就没有白费。”

皇后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流淌。明玉说得对,她已没有退路,也没有时间去忏悔或悲伤。她的孩子需要她,富察氏需要她,这摇摇欲坠的、用谎言暂时维持的平静,也需要她挺直脊梁去支撑。

只是,这长夜漫漫,孤灯冷寂,心底那份沉重的负疚与隐忧,像这宫墙深处的阴影,驱之不散,愈锁愈深。

袁春望将自己关在内务府值房,对着那从冷宫寻回的纸团,反复琢磨了一整天。炭笔线条潦草混乱,但有些图案似乎有规律可循。那圆圈旁的三个点……他想起宫中一些隐秘的标记方法,三点,可能代表第三,或者……三更?方位图上的“井”、“树”、“石”,在冷宫附近?

他找来紫禁城局部的详细图样,尤其是东北角冷宫一带的。对比之下,发现冷宫西侧确有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井旁有棵老槐树,树下不远,有几块散落的、似乎是当年修建时留下的太湖石。

圆圈……枯井的井口?三个点……三更时分?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这或许是某个约定见面或传递信息的简易暗号与地点指示。在冷宫那口枯井旁,老槐树下,第三块太湖石附近,于三更时分。

是谁与谁约定?是嘉嫔与那个幕后之人?还是更早之前,另有人在此密会?

袁春望决定亲自去探一探。此事他未告知任何人,连愉妃也未说。直觉告诉他,这条线索背后牵扯的可能比想象中更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五月初三,夜,三更。

紫禁城陷入沉睡,只有巡夜侍卫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时而响起。袁春望换了深灰色夜行衣般的紧身衣裤,悄然潜入冷宫区域。这里本就守卫松懈,夜阑人静,更是杳无人迹,只有风声穿过破败门窗的呜咽,和草丛里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

借着朦胧月色,他找到那口枯井。井口被一块破木板半掩着,缠满枯藤。老槐树枝桠虬结,在夜色中张牙舞爪。他数着树下那几块形态各异的太湖石,找到第三块——一块表面相对平坦、半人高的石头。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石头的四周、底部。泥土潮湿,布满苔藓。在石头背阴面与地面相接的缝隙里,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点异样——不是泥土或苔藓的柔软,而是某种坚硬、略带棱角的东西。

他小心地用薄刃匕首撬开缝隙边缘已经板结的泥土,掏摸片刻,指尖勾出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物件。约莫半个手掌大小,扁扁的。

他的心怦怦直跳,迅速将东西收入怀中,将泥土恢复原状,抹去痕迹,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回到内务府值房,锁好门,点亮灯。他拆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枚……令牌。非金非玉,似木非木,乌沉沉的,触手冰凉,边缘有些磨损。令牌正面阳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似兽非兽,似花非花,线条古拙诡奇,他从未在宫中制式令牌上见过。背面阴刻着两个难以辨认的、类似篆书又似某种符文的文字。

这绝非宫中寻常之物。也绝非嘉嫔或一般妃嫔所能拥有。

袁春望拿着这枚冰冷的令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这冷宫枯井之下,埋藏的不仅是疯癫的罪妇和破碎的人生,还有更深的、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勾连。这枚令牌属于谁?那个留下纸团指示的人,是否就是令牌的主人?他(或她)与嘉嫔、与纯妃、与如今的种种风波,又有何关联?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天色将明未明。袁春望将令牌重新用油布包好,寻了一处比之前藏匿真锁片更隐秘、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所在,深深藏匿起来。

秋意未至,但这深宫之中,一股源自腐朽之地、带着阴谋腥气的寒意,已悄然弥漫开来,无声地锁住了更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