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外的西山脚下,有一处不起眼的青灰庵堂,名唤“静修庵”。此地远离尘嚣,香火稀疏,平日里除了几个年迈的尼僧,便是京城一些大户人家送来“静心”、“祈福”或“避祸”的女眷,说是带发修行,实则是某种体面的拘禁。
西偏院最深处的一间禅房,门窗紧闭,即便在初夏的午后,也透着一股阴森的凉意。尔晴便被关在这里,已近一年。
昔日富察府少夫人、御前宫女出身的骄矜与光彩,早已被漫长的囚禁磨蚀殆尽。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缁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未施脂粉的脸苍白消瘦,颧骨突出,唯有一双眼睛,在偶尔抬起时,仍会迸射出淬毒般不甘与怨恨的光芒,提醒着旁人她绝非安于青灯古佛之人。
门外落了锁,窗棂钉死,只留高处一扇小气窗透气送饭。一日两餐,粗茶淡饭,由庵里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婆子从门下方开的窄口递入。除了送饭和每日午后准时的、隔着门的“例行问话”,她见不到任何人,听不到任何外界消息。
“例行问话”的是傅恒派来的亲随侍卫,声音冷硬如铁,问题千篇一律:“尔晴,你可想清楚了?当年在宫中,你还做过哪些陷害夫人(魏璎珞)之事?可还有同党?若老实交代,或可酌情宽宥。”
尔晴总是沉默,或发出嘶哑的、断续的冷笑。交代?宽宥?她太了解傅恒,太了解魏璎珞,也太了解自己犯下的事。承认只有死路一条,顽抗到底,或许还能因着傅恒那一点点可笑的、对昔日情分(哪怕只是主仆)的顾忌,或者对富察家名声的顾虑,留得一命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苟延残喘。
她恨。恨魏璎珞夺走傅恒,恨傅恒的薄情冷酷,恨富察府的伪善,更恨自己一步错步步错,从云端跌落泥沼。但比恨更强烈的,是求生的欲望。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有翻盘的可能。这信念支撑着她,在无数个冰冷绝望的夜里,没有彻底疯掉。
她并非完全与世隔绝。那又聋又哑的婆子,有时会在递饭时,趁人不备,飞快地塞进一小团用油纸包裹的东西——有时是几块点心,有时是一小撮盐,有时甚至是一小段炭条。尔晴知道,这婆子背后有人。不是傅恒的人,也不是魏璎珞的人,而是……宫里的人。一个在她落难后,仍觉得她“有用”的人。那些点心让她不至饿死,盐让她有力气,炭条……让她能在墙壁角落,记下流逝的时日,和心底翻腾的毒计。
今日午后,问话的侍卫没有来。门外异常安静。尔晴贴在门缝上,只听到远处隐约的、不寻常的嘈杂声,像是有马蹄和许多人走动。出什么事了?
直到傍晚,那哑婆递饭时,塞进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个紧紧捆扎的、寸许长的细竹筒。尔晴心脏狂跳,背对气窗的光,迅速拆开竹筒,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
她贪婪地阅读着,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纸上写的,是近来宫中的大事:纯妃撞柱自戕,钟粹宫搜出夭折婴孩遗物,皇后编造侍卫谎言维护傅恒,皇帝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以及,长春宫两位阿哥出花,险死还生,皇后心力交瘁……
“纯妃……死了?哈哈哈……”尔晴捂住嘴,发出压抑的、癫狂的笑声,眼泪却流了下来,不知是为纯妃,还是为自己。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也曾暗中与她有过交集(虽多是互相利用)的妃子,竟落得如此下场!还有那孩子……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纸卷最后,是两行没有署名的指示:“时机将至。今夜子时,东南角柴房。火起为号,趁乱向东山林遁。有人接应。”
尔晴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卷。机会!逃走的机会!她将这短短几行字反复看了数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刻入脑海,然后颤抖着手,将纸卷就着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再用脚碾散。
逃走?逃去哪里?接应的是谁?她不知道。但留下,只有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腐烂至死。而外面,魏璎珞风光无限,傅恒权势赫赫,皇后虽经风波却依然稳坐中宫……她不甘心!她要出去!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再次坠入更深的深渊,她也要拼死一搏!
她回到墙角,用那截快用完的炭条,在记日子的划痕旁,狠狠写下四个字:“绝处逢生。”
静修庵的夜,比紫禁城更沉,更静。只有风吹过山林和檐角的呜咽,以及更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尔晴和衣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睁大眼睛,听着更漏(她凭经验估算)一点一滴走向子时。心跳如擂鼓,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响亮。她手心全是冷汗,反复回忆着纸条上的每一个字,设想着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近了,更近了……
忽然,一阵轻微但异常的“哔剥”声,伴随着焦糊的气味,从东南方向隐约传来。紧接着,是有人惊惶的呼喊:“走水了!柴房走水了!”
火光!橘红色的、跃动的光芒,映亮了尔禅房高处的气窗一角!
就是现在!
尔晴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床上弹起。她早已观察过这间囚室无数次。门是厚重的榆木,外面上锁,绝无可能撞开。唯一的薄弱点,是那扇钉死的窗户。窗棂是老旧的松木,经过一年多的潮湿,或许……
她搬起房间里唯一一张沉重的木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窗户中央狠狠砸去!
“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混入远处救火的嘈杂声中,并不十分突兀。松木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钉子开始松动。
外面救火的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尼僧的哭喊、泼水声、物件倒塌声。火势似乎不小,浓烟开始弥漫过来,尔晴被呛得咳嗽不止,眼睛刺痛,但手上的动作更加疯狂。
“咔嚓!”终于,一根窗棂断裂!紧接着是第二根!一个够她钻出的破洞出现了!
她不顾木刺划破手臂和脸颊的疼痛,奋力从破洞中挤了出去,重重摔在窗外潮湿的泥地上。顾不得疼痛,她立刻翻身爬起,辨别方向——东面,山林!
庵堂里已乱成一团。几个尼僧和粗使婆子惊慌失措地提着水桶奔跑,根本无人注意到这个从西偏院逃出的灰影。柴房方向火光冲天,火舌正贪婪地舔舐着邻近的寮房屋顶,噼啪作响,热浪逼人。
尔晴压低身子,借着夜色和混乱的掩护,沿着墙根阴影,拼命向东跑去。她能感觉到背后越来越灼热的光,能听到越来越响的崩塌声,能闻到皮肤和头发被热浪炙烤的焦味。但她不敢回头,不敢停步。
就在她即将冲出庵堂侧门、投入前方黑暗山林的一刹那,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提着水桶的小尼姑,两人险些撞个满怀。小尼姑吓得惊叫一声,水桶脱手,污水泼了尔晴一身。
火光映照下,小尼姑看清了尔晴的脸,那双充满惊恐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更深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你……你是那个被关的……你怎么……”
尔晴眼中凶光一闪。不能让她喊出来!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小尼姑撞倒在地,顺手抄起地上滚落的、箍桶的铁圈,狠狠砸在小尼姑的头上!一下,两下……直到身下的人停止挣扎,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
她丢开铁圈,像受惊的野兽般,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漆黑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山林。身后,静修庵的烈焰照亮了半边天空,也吞噬了她一年来所有的囚禁、屈辱,或许……还有最后一丝未曾泯灭的人性。
山林远比尔晴想象的更难行。没有路,只有盘根错节的树根、嶙峋的怪石、茂密带刺的灌木。她的缁衣被撕破,手臂、脸颊、小腿布满划伤,火辣辣地疼。她深一脚浅一脚,不知摔了多少跤,只知道必须不断向前,远离那片火光。
恐惧、疲惫、还有亲手杀人的惊悸(那温热的触感仿佛还粘在手上),让她浑身发抖,几欲呕吐。但她不敢停。谁知道傅恒的人,或者官府的人,会不会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