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庵堂火起(2 / 2)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火光和嘈杂声彻底被黑暗与寂静吞没,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涛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她靠着一棵大树滑坐下来,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喉咙干渴得冒烟。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三声短促、有节奏的鸟鸣:“咕——咕咕——”

尔晴浑身一僵,警惕地抬头望去。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身影瘦削的人,从树后转了出来。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微弱的月光下,看不真切。

“富察少夫人?”对方的声音刻意压低,有些沙哑,听不出年纪性别。

尔晴扶着树干,勉强站直身体,强作镇定:“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蒙面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快速道:“没时间了。追兵很快就会搜山。跟我走,另有藏身之处。”说罢,转身便向山林更深处走去,脚步轻捷,显然熟悉地形。

尔晴犹豫了一瞬。眼前之人神秘莫测,前途未卜。但回头是绝路,是重新被捉回那个比死更可怕的囚笼,或者直接伏法。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蒙面人带着她在漆黑的山林中穿行,路线曲折难辨。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崖下方。藤蔓垂挂,蒙面人拨开一片看似天然的藤蔓,后面竟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

“进去。里面有干粮和水。三日内不要出来,不要生火。三日后,若安全,我会再来。”蒙面人递给她一个小包袱,语气不容置疑。

尔晴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她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又看看眼前神秘的蒙面人,哑声问:“你……你到底是谁的人?为何救我?”

蒙面人那双露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似讥诮,似怜悯,又似某种深沉的算计。“救你?或许吧。更重要的是,你还有用。”他(或她)顿了顿,“记住,你的命现在不属于你自己,也不属于富察家。好好活着,等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该做什么。”

说完,蒙面人不再多言,示意她赶紧进去。

尔晴知道再问也无用,弯腰钻进了山洞。里面果然不大,但干燥,有简单的铺盖,还有一个小水囊和几块硬饼。她刚在铺盖上坐下,就听到洞口藤蔓被重新掩好的窸窣声。紧接着,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山林夜色中。

黑暗,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将她包围。只有怀中包袱的实感,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遥远的、似乎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救火喧嚣的余音,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不是梦。

她成功了?逃出来了?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更深的、无边无际的寒冷和茫然?那个蒙面人是谁?“还有用”是什么意思?等待她的,究竟是新生,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

她蜷缩在冰冷的铺盖上,抱紧膝盖,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火光照亮天空的那一幕,小尼姑惊愕恐惧的脸,还有蒙面人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交替在她脑海中闪现。

这一夜,静修庵的大火,烧毁的不仅仅是一座柴房和几间寮屋,更烧断了一个女人最后的退路,将她彻底推向了未知的、充满险恶的命运洪流。而这场火,又将给紫禁城,给那些与尔晴命运相连的人们,带来怎样的波澜?

静修庵的大火,在天明时分终于被扑灭。柴房和相邻的两间寮屋化为焦黑废墟,兀自冒着青烟。尼僧们惊魂未定,清点损失,发现除了财物焚毁,还少了一人——西偏院囚禁的尔晴,以及一个在救火时失踪的小尼姑静心。

看守的侍卫脸色铁青。尔晴的囚室窗户被砸破,明显是趁乱逃脱。而在东侧门附近的草丛里,他们发现了头部遭受重击、已经气绝身亡的静心小尼姑,旁边还有一个带血的铁圈。

“追!”侍卫头领咬牙下令,“她跑不远!肯定进了东山!立刻调派人手,封山搜索!还有,速速回城禀报傅恒大人!”

消息传回富察府和紫禁城时,傅恒正在早朝之后,与几位兵部同僚商议边务。听闻尔晴纵火杀人逃脱,他素来沉静的面容瞬间罩上一层寒霜,捏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

“大人,是否要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或请顺天府发出海捕文书?”亲随低声请示。

傅恒闭了闭眼。海捕文书?那等于将富察家的又一桩丑闻公之于众。尔晴当年谋害璎珞、后又牵扯进诸多是非,本就已是隐患。如今她逃脱,若被有心人利用……

“先以搜捕盗匪的名义,暗中加派人手,封锁西山通往各处的要道,仔细盘查。重点查验有无生面孔接应。”傅恒沉声吩咐,“静修庵那边,安抚尼僧,厚葬小尼姑,给予其家人抚恤。此事……暂时压住,不必惊动太多人。”

“是。”亲随领命而去。

傅恒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石榴树,心中却是一片冷肃。尔晴逃脱,绝非好事。这个女人偏执疯狂,又知晓不少内情,一旦落入敌手,或被仇恨驱使,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这场火起得太过蹊跷,时机也太巧。真的只是尔晴自己策划的逃亡吗?那个接应她的人,又是谁?

他想起宫中近来暗流涌动,想起纯妃死后那些未被彻底厘清的谜团,想起袁春望可能还在暗中调查的事情……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与此同时,长春宫。

皇后也得知了静修庵失火、尔晴逃脱的消息。明玉禀报时,小心翼翼。皇后正在喝药,闻言,药碗轻轻晃了晃,褐色的药汁险些泼出。

“跑了?”皇后放下药碗,声音有些飘,“她倒是……命硬。”

“娘娘,傅恒大人已派人去追了。只是……”明玉迟疑道,“这尔晴如今孤狼一般,又对夫人和大人心怀怨恨,只怕……”

皇后抬手止住她的话,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本宫知道。多事之秋啊……纯妃的事刚勉强按下,这又……告诉咱们宫里的人,近日都谨慎些,尤其是璎珞那边,提醒她出入小心。至于尔晴……”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若被捉回,便是她命中该绝。若真让她逃了……这天下虽大,一个弑杀尼僧、纵火逃亡的钦犯,又能躲到几时?”

话虽如此,皇后心中那根名为“隐患”的弦,却绷得更紧了。这深宫,这皇城,似乎总有无形的阴影在滋生,在蔓延,刚扑灭一处,另一处又悄然燃起。尔晴这把火,烧出了囚笼,是否会引燃更可怕的烈焰?

静修庵的余烬尚未冷却,新的危机已随着逃逸的囚徒,悄然潜行于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