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名副其实。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常年云雾缭绕,地势险恶。附近百姓传言,岭中有悍匪盘踞,神出鬼没,专劫过路商旅,甚至绑票勒索。官府几次清剿,都因地形复杂、匪徒狡猾而无功而返,渐渐成了三不管的地带。
蒙面人带着尔晴,昼伏夜出,专拣最难走的兽径山崖,足足用了六七日,才深入黑风岭腹地。尔晴早已精疲力尽,脚底磨出血泡,衣衫褴褛,形同野人,全凭一股仇恨的意志力强撑着。她发现,蒙面人对这片地形极其熟悉,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猎户活动和官道视野,最终抵达一处位于悬崖半腰、被藤蔓和怪石巧妙遮掩的山洞。这山洞比之前那个大得多,内部竟有简易的炉灶、储水的石坑,甚至铺了干草的地铺,显然有人长期经营。
洞内已有两人,皆是精悍男子,面容粗犷,眼神警惕,带着草莽气息。见到蒙面人,他们起身抱拳,口称“先生”,态度恭敬。看到尔晴时,目光中则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轻蔑。
“人带来了。”蒙面人淡淡道,摘下了蒙面布。
尔晴终于看清了“先生”的容貌——一张平淡无奇、甚至有些刻板的中年男人脸,扔在人堆里绝不会被注意第二眼。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偶尔掠过的一丝精光,才显出不凡。
“这是黑风岭的两位当家,雷豹,赵五。”先生简单介绍,“日后你暂时在此安身。需要你时,自会吩咐。”
雷豹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嘿嘿一笑:“富察家的少奶奶?落到这步田地,也是稀罕。先生放心,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官差找不到。”
赵五则更阴沉些,只点了点头,目光在尔晴脸上逡巡。
尔晴心中忐忑,却也明白这是唯一的栖身之所。她强作镇定,对两人福了一福:“日后……仰仗二位当家照应。”
先生又交代了几句,留下一些银钱和嘱咐(无非是安分守己,不得私自下山),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莽莽山林中。
尔晴开始了在黑风岭的囚徒兼客居生活。说是客居,实则与软禁无异。她不能离开山洞附近范围,活动有人“陪同”(实为监视)。洞内条件比静修庵好了许多,至少能吃饱,有蔽体之衣,但精神上的压抑和前途的渺茫,却与日俱增。雷豹、赵五等人对她谈不上尊重,言语间时常调笑,目光放肆。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周旋,既不敢得罪这些亡命徒,又要竭力维持一丝可怜的体面,心中屈辱与恨意日深。
她不知道“先生”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要用她做什么。每次问起,雷豹他们要么嗤笑,要么语焉不详。她就像一颗被埋入黑暗土壤的毒种,不知何时会被挖出,派上何种用场。
京城,听雪轩。
小全子带回的消息,让魏璎珞精神一振。
“夫人,黑风岭东面二十里,有个叫柳树屯的小村子,村里只有一家杂货铺兼卖些粗劣胭脂水粉。五日前,铺子老板说,有个面生的汉子来买过一盒茉莉香味的头油,还有两盒敷脸的粉,量不算多,但点名要好的,付钱爽快。那汉子口音不像本地,举止也有些……不像寻常庄稼汉或行商。”
“茉莉头油?敷面粉?”魏璎珞指尖轻扣桌面,“黑风岭那种地方,有女人不足为奇,但特意出山到二十里外买这些,还挑好的……”她眼神锐利起来,“尔晴素来爱惜容貌,即便落魄,怕也忍不了蓬头垢面。傅恒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傅恒大人的人手主要还在西山和通往南边的要道设卡盘查,对北边黑风岭一带,似乎……尚未重点留意。”小全子低声道,“不过,昨日顺天府接到报案,有一支从口外回来的小商队,在黑风岭西口被劫了,货物损失不大,但有个伙计被匪徒伤了,听那伙计描述,匪徒中似乎有个身形瘦削、蒙着脸的人在指挥,不像是寻常莽夫。”
身形瘦削,蒙面指挥……“先生”?
魏璎珞当机立断:“立刻把这两条线索,想办法‘自然’地递到傅恒那边去,不要让他察觉是我们故意引导。另外,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柳树屯和黑风岭外围,但绝不许打草惊蛇,尤其注意是否有陌生人定期出来采买。”
她不能确定尔晴一定在黑风岭,但这是目前最有价值的线索。傅恒在明,有官方力量,更适合大规模搜捕;她在暗,可以盯梢补漏。双管齐下,方有胜算。
线索递到傅恒手中,他立刻重视起来。黑风岭的匪患他早有耳闻,但以往只当是地方治安问题,未与尔晴逃脱联系起来。如今看来,若真有精于策划之人在背后操纵,将尔晴藏于匪窝,确是绝妙的选择。
他不动声色,以协剿黑风岭匪患、整饬京畿治安为由,调集了旗下精锐兵马,并请旨调动了部分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对外只说是例行剿匪,避免打草惊蛇。同时,派精细哨探伪装成货郎、樵夫,深入黑风岭周边侦察地形和匪徒活动规律。
魏璎珞这边也没闲着。通过几日的盯梢,她的人发现,每隔三四日,总有一两个汉子从黑风岭方向出来,到柳树屯或更远的市集采买粮食、盐巴等物,偶尔也会买些女子用品。他们行事谨慎,很少在同一家店铺重复购买,但总归留下了痕迹。
五月廿五,凌晨,天色未明。
傅恒亲率兵马,分三路悄然包围了黑风岭几个已知的匪徒出入口和可能藏匿的谷地。魏璎珞的人则埋伏在柳树屯通往黑风岭的隐秘小径旁,以防有漏网之鱼从此逃脱。
剿匪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这些匪徒虽然凶悍,但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军,抵抗很快被粉碎。雷豹在混战中被箭矢射中大腿就擒,赵五则带了几名心腹试图从后山悬崖小路逃走,正好撞入魏璎珞预设的埋伏圈,经过短暂搏杀,赵五被砍伤擒获,余者或死或降。
然而,搜遍了匪巢的几个山洞和窝棚,却没有发现尔晴的踪影。据被俘的匪徒交代,确实有个女人被“先生”送来,安置在悬崖那边的山洞里,但昨日“先生”突然回来,连夜将那女人带走了,不知去向。
傅恒和得到消息赶来的魏璎珞心都是一沉。又晚了一步!那个“先生”竟如此警觉?
“搜!仔细搜那个山洞!看看有没有留下线索!”傅恒沉声下令。
兵士们将尔晴曾住过的山洞翻了个底朝天。除了简单的生活痕迹,并无特别之物。魏璎珞不死心,亲自进去查看。洞内昏暗,气味混杂。她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寸石壁、地面。忽然,她在铺着干草的地铺边缘,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旁,看到了一小点不同于泥土的暗红色。
是干涸的血迹?还是……她蹲下身,用帕子垫着,轻轻拨开干草和浮土,在那石板缝隙里,抠出了一小片极薄、极脆的……贝壳?不,是女人梳头用的玳瑁梳子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染着淡淡的胭脂色。
尔晴的东西!她定是匆忙离开时,不慎将梳子磕碎,留下了这枚碎片!这证明她确实在这里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