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七月中旬，京城。
肃州大捷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北境胜州古堡被“雷霆剿灭、贼巢尽毁”的消息，已通过八百里加急，以更为震撼的方式，传遍了朝野。
但与捷报一同隐约流传开的，还有“周挺擅自出兵、损失惨重”、“皇贵妃秘密北上、干政涉军”等种种真假难辨的流言。
流言在勋贵朝臣、市井坊间悄悄发酵，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养心殿内，药香与墨香交织。
萧景玄斜倚在榻上，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许，但眉宇间的沉郁与疲惫却挥之不去。他手中拿着林晚栀从胜州发回的第一封详细密奏，以及随后周挺、杨昭等人分别呈报的战报与请罪折子。厚厚的奏章，他反反复复看了数遍。
苏培盛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他能感觉到，皇上的心情，比收到肃州捷报时，要复杂沉重得多。
良久，萧景玄放下奏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
“苏培盛，召内阁首辅张廷玉、兵部尚书李敬堂、户部尚书刘墉、左都御史赵贞吉、以及……成国公徐达（伤势未愈，特许轿舆入宫），立刻来见朕。”
“奴才遵旨。”
苏培盛心头一跳。这个名单，几乎囊括了如今朝中最具分量的文武重臣，且立场各异。皇上这是要……对北境之事，做最后的定论，并应对随之而来的朝堂风波了。
半个时辰后，几位重臣陆续来到养心殿。徐达是被两名小太监用软轿抬进来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挣扎着要向萧景玄行礼，被萧景玄摆手制止了。
“诸卿都坐吧。”
萧景玄指了指早已准备好的锦凳，开门见山。
“胜州的战报和后续情形，想必诸位都已大致知晓。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要议一议，此战之功过，后续之措置，以及……朝中眼下的一些议论。”
几位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首辅张廷玉，三朝元老，清流领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率先开口。
“皇上，老臣以为，周挺将军率部深入不毛，奇袭贼巢，一举摧毁圣火教经营多年之根基，斩断其伸向我北境之黑手，此乃不世之功！虽未能擒获贼首，略有遗憾，但瑕不掩瑜。当重赏将士，以彰其功，以励军心！”
他这话，算是定了基调——功大于过。
兵部尚书李敬堂，是务实派的代表，接口道：
“张阁老所言甚是。然，此战伤亡亦颇为惨重，尤其悬崖奇袭队，几乎全军覆没。周将军用兵，是否过于行险？且其未经朝廷明旨，擅自改变行军路线，先击沙漠之敌，后长途奔袭胜州，虽事急从权，终究有违制度。功当赏，过……是否亦当罚？否则，恐开边将擅专之渐。”
他点出了周挺的两个“问题”：战术冒险和程序违规。
户部尚书刘墉，掌管钱粮，愁眉苦脸地补充：
“李尚书所言极是。此战耗用军资粮秣甚巨，阵亡将士抚恤、伤员救治、后续北境边防加强、乃至对胜州等地的安抚重建，皆需大笔银钱。去岁江南水患，今岁又逢战事，国库本就吃紧……这赏赐的尺度，恐怕需仔细斟酌。”
他是在哭穷，也是暗示赏赐不宜过厚。
左都御史赵贞吉，掌管都察院，负责监察弹劾，闻言立刻肃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