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原本应该是花好月圆、举家团圆的日子,但在琅琊贡院内,气氛却凄惨得如同炼狱。
经过前两场六天六夜的折磨,数千名考生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
号舍里馊了的饭菜味、汗臭味、排泄物的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不少身体孱弱的书生已经倒下,被差役像拖死狗一样拖出考场。
“天字一号”房内,赵晏依旧腰背挺直。
他每日坚持打一套五禽戏,加上从小练就的底子,让他成了这考场中为数不多还能保持清醒的人。
“咚——咚——咚——”
第三通鼓响。
最后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策论,正式开考。
差役举着题板,在甬道上巡回展示。
当赵晏看清题板上的题目时,瞳孔微微一缩。
题目只有寥寥八个字:
“论理财与国用之急”
不仅如此,题目下方还附带了一段触目惊心的背景说明:
“岁入一千二百万缗,岁出一千五百万缗。边关以此缺饷,河工以此停修。生财有大道,何以解此倒悬之急?”
这是一道赤裸裸的“送命题”!
大周国库亏空,赤字严重,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把它摆在乡试考题上,那就是在逼着考生站队,甚至是逼着考生去触碰朝廷的逆鳞。
为什么说是死局?
因为摆在考生面前的,只有两条老路:
第一条,学汉武帝时的桑弘羊,主张“开源”。但这在古代语境下,往往意味着盐铁官营、加重赋税、甚至卖官鬻爵。选这条路,会被清流骂成“与民争利”的酷吏,而且现在百姓已经穷得叮当响,再刮就是逼民造反。
第二条,学宋朝的司马光,主张“节流”。大谈皇帝应该节俭,缩减宫廷开支,官员减少俸禄。选这条路最安全,因为占据了道德高地,但最没用。边关打仗要银子,黄河修堤要银子,靠皇帝少吃几顿饭能省出来吗?这是典型的“不知兵事,书生误国”。
……
玄字号房。
柳承业看着题目,眉头紧锁了片刻,随即舒展开来。
“好险!幸亏陈世伯提点过,今年的风向是‘尊古复礼’。”
柳承业心中暗自庆幸。既然要复礼,那就不能谈那些充满铜臭味的“搞钱”手段。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柳承业提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条路——道德劝谏流。
他在草稿纸上写道:
“国用不足,非财之寡,乃用之无度也。”
“欲足国用,必先正君心。君心正,则土木不兴,声色不御;君心正,则百官廉洁,贪墨自除。”
洋洋洒洒一千字,全是在引经据典,劝皇帝要像尧舜一样生活简朴,劝百官要清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