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汴梁贡院,至公堂。
贡院的大门依旧紧闭,因为里面正在进行科举最神秘、也是最关键的环节——阅卷。
十八位房官和两位主副考官,已经被锁在这里整整五天了。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与外界彻底隔绝。
堂内香烟缭绕,却掩盖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主考官位子上坐着的,乃是当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许志远。
此人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是名震天下的理学宗师。他一生最讲究“文以载道”,文章必须四平八稳,书法必须圆润端庄。对于那些离经叛道的“野狐禅”,他向来是深恶痛绝的。
而在他对面,坐着副主考官——吏部左侍郎崔万山。
崔万山是柳如海的铁杆心腹,也是柳敬亭的干爹。他这次进贡院,只有一个任务:捧柳敬亭,压赵晏。
“许大人,您看这篇卷子。”
崔万山满脸堆笑,双手捧着一份已经“荐”上来的试卷,放在许志远案头。
“这是房官们一致推崇的‘魁卷’。其文气势磅礴,引经据典,尤其是那笔馆阁体,圆润饱满,颇有台阁气象。在下以为,此卷当定为会元。”
这份卷子,正是柳敬亭的。
许志远接过卷子,细细读了一遍。
“嗯……确实不错。”
许志远抚须点头,“‘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这破题中正平和,深得圣人精髓。虽无惊人之语,却有宰辅之风。是个好苗子。”
听到这话,崔万山心中狂喜。稳了!只要许老夫子点头,柳敬亭这“会元”就是板上钉钉了!
“不过……”
许志远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旁边另一份被放在“待定区”的卷子上。
那份卷子有些特别。
别人的卷子,字迹疏朗,留白甚多,看着赏心悦目。
而这份卷子,字写得极密,墨色极重,甚至在卷末还画了几张奇怪的图表。
“这是哪房荐上来的?”许志远指着那份卷子问道。
“哦,那份啊。”
崔万山眼中闪过一丝阴毒,连忙说道,“那是‘寒字号’房官勉强荐上来的。在下刚才看过了,正准备黜落呢。”
“为何?”
“大人您看!”
崔万山拿起那份卷子,一脸嫌弃地指指点点,“此考生简直是胆大包天!策论乃是国家大计,应当谈礼乐教化。可这人呢?满篇都是‘算盘’、‘运费’、‘折色’!满嘴的铜臭味!”
“尤其是这最后一句:‘不讳言利’?这不是在公然顶撞圣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教诲吗?此乃法家酷吏之言!若是让这种人中了会元,岂不是坏了我大周的文风?”
崔万山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许志远皱了皱眉。他确实不喜欢谈钱的考生。
“拿来老夫看看。”
许志远接过卷子。
入眼的第一行字,就是那句杀气腾腾的破题:“夫边事即国事,国事即财事。”
“好大的口气。”许志远哼了一声。
他耐着性子往下读。
原本,他是带着挑刺的眼光去读的。可是读着读着,他抚须的手停住了。
再读一段,他的眉头锁紧了。
读到那句“以国库喂路途,虽有金山银海,亦不能填”时,许志远的手抖了一下。
读到最后那句“坐拥金城汤池”时,这位六十岁的老尚书,竟然猛地站了起来!
“大人?怎么了?”崔万山吓了一跳,“是不是这文章太荒谬,气着您了?下官这就把它扔进废纸篓……”
“慢着!”
许志远大喝一声,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他没有理会崔万山,而是捧着那份卷子,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如果是十年前,他一定会把这份卷子撕了。
但现在,他不仅是理学宗师,更是礼部尚书。他天天在朝堂上看着皇帝为了边关缺饷愁得头发都白了,看着户部为了几万两银子跟兵部打得头破血流。
柳敬亭那篇文章,好听,但没用。像是一朵绢花,好看不能吃。
而这份卷子……
这是一把刀!一把带着血腥气、却能割开大周毒瘤的刀!
“崔大人。”
许志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崔万山。
“你刚才说,这是酷吏之言?”
“是……是啊。”崔万山有点心虚。
“荒谬!”
许志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乱颤,“这哪里是酷吏?这是经世致用!这是国士无双!”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若是我们只选那些会写漂亮话的废物,这大周的江山靠谁来守?靠那些‘之乎者也’吗?!”
“可是……”崔万山急了,“此文违背祖制,且文风粗砺……”
“文风?”
许志远冷笑一声,指着卷子上的字,“颜筋柳骨,力透纸背!这字里行间透出的忧国忧民之心,比那些无病呻吟的华丽辞藻,强了百倍!”
“传老夫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