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夜。
紫禁城东侧,文华殿。
这里是大周举行“经筵日讲”的地方,也是殿试阅卷的“禁地”。
殿门紧闭,窗户上蒙着厚厚的黑布,几十名锦衣卫手持绣春刀,如铁塔般守卫在四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殿内,烛火通明。
八位“读卷官”围坐在长案前,正在紧张地批阅着那三百份刚刚糊名的试卷。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空气中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按照规矩,读卷官要将三百份试卷分为“一、二、三”三等。其中一等卷十份,呈送皇帝御览,由皇帝亲自圈定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
“这份,辞藻华丽,气度雍容,虽无新意,但胜在稳健。可列一等。”
一名读卷官拿起一份卷子,在卷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O”(代表优),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吏部尚书柳如海。
柳如海微微颔首,神色不动。
“这一份……”
另一名读卷官拿起一份字迹密密麻麻、甚至还画了图表的卷子,眉头皱成了川字。
“字迹虽工整,但满篇言利,充满杀伐之气。尤其是这关于盐法的论述,竟然要废除官运,搞什么‘买断’?这简直是……离经叛道!甚至有‘与民争利’之嫌!”
“依下官看,此卷当列为三等,甚至……不予录取!”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坐在主位的礼部尚书许志远。
许志远手里捧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侍郎,你说这是‘与民争利’?”
许志远放下茶盏,声音冷淡,“那老夫倒要问问,现在的盐法,利都在谁手里?是在国库里,还是在某些权贵私人的地窖里?”
那名王侍郎脸色一僵,不敢接话,只好求助地看向柳如海。
柳如海终于开口了。
他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笔,叹了口气:“许大人,话不能这么说。祖宗之法,不可轻废。这考生虽然有些小聪明,但心术不正。若让他进了前十,皇上看了,岂不是要以为咱们选上来的都是些急功近利的酷吏?”
“依老夫看,还是压下去吧。为了大周的文风,这种卷子,不宜见天日。”
图穷匕见。
柳如海这是要动用他在内阁的权威,强行“毙卷”!
只要这份卷子进不了前十,皇帝就看不到。就算皇帝记得赵晏这个人,但如果大家都说他卷子写得烂,皇帝也不好强行提拔。
“压下去?”
许志远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嘲讽。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王侍郎面前,一把夺过赵晏的卷子。
“柳大人,您恐怕忘了一件事。”
许志远将卷子高高举起,“这份卷子,是皇上昨日在保和殿上亲自驻足看了许久的。皇上特意交代老夫:此卷必呈御览!”
“怎么?柳大人是想抗旨?还是觉得您的眼光,比皇上还要高明?”
柳如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没想到皇帝竟然防了他一手!
“老夫不敢。”
柳如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然是圣意,那就呈上去吧。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不过,呈上去归呈上去。咱们读卷官的评语,还是要如实写的。”
柳如海提起朱笔,在那份卷子上狠狠地写下了八个字的评语:
“言辞激进,有伤国体。”
有了这八个字,就像是在这块美玉上泼了一盆脏水。皇帝若是看到了,心里难免会有疙瘩。
“哼。”
许志远冷哼一声,没有阻止。他相信,在那惊天动地的“纲盐之策”面前,这区区八个字的谗言,不过是蚍蜉撼树。
……
次日,三月十七。
乾清宫,西暖阁。
崇宁帝刚刚下朝,甚至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就迫不及待地叫来了读卷官。
御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份“一等卷”。
“众爱卿辛苦了。”
崇宁帝心情不错,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那是柳敬亭的卷子。
“嗯……《圣德论》……‘垂衣裳而天下治’……”
崇宁帝读了几句,就觉得索然无味,像是在喝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
“又是这些陈词滥调。”
崇宁帝随手将卷子扔在一边,“现在的读书人,除了会拍马屁,还会干什么?”
柳如海站在台下,心头一跳。
“皇上,此文虽平实,但立意高远,且书法精妙……”柳如海试图挽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