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棚之内,气氛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
赵晏那句“算个清清楚楚”,在慕容飞和魏子轩听来,不过是死鸭子嘴硬的垂死挣扎。
“算账?好啊!”
慕容飞冷笑连连,指着赵晏的鼻子骂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着衙门三千五百两银子,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任你舌灿莲花,难道还能把这笔烂账给说没了不成?”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些原本就被世家子弟带了节奏的学子们,此刻看着赵晏的眼神也变了。
在古代士林,虽然“风流”是雅事,但“赖账”却是极大的污点,尤其是赖官府的账,那更是会被视为对朝廷不敬,对法度不尊。
就在这群情激奋、千夫所指的关键时刻。
“咳咳。”
一声沉重而威严的咳嗽声,从评审席的主位上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端坐不语的南丰府知府慕容珣,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杯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慕容珣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绯色官袍。他面沉似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赵晏身上,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痛心疾首的“正气”。
“原本今日是与民同乐的日子,本官不想坏了大家的兴致。”
慕容珣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回荡在暖棚内,“但方才听了吾儿所作的《除夕清账》,虽是打油诗,辞藻粗鄙了些,但其中所指之事,却让本官不得不深思啊。”
他转过身,对着坐在中间的布政使周道登和左侧的山长张敬玄深深一揖,神色肃穆:
“周大人,张山长。白鹿书院乃是南丰府的文脉所在,是圣人教化之地。在此求学者,当以德行为先,文章次之。”
“如今,竟有学子身负巨额官债,却不思偿还,反而挥霍无度,以此邀买人心,沽名钓誉。此等行径,不仅是有辱斯文,更是品德有亏!是心中无君父、无朝廷的表现!”
慕容珣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简直要把赵晏压死。
他猛地抬起手,指着台下的赵晏,厉声道:
“赵晏!你身为府试案首,本该为全府学子之表率。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满身铜臭,信义全无!你还有何面目站在这鹿鸣湖畔?你还有何资格参加这新春诗会?!”
“本官以为,似这等德行有亏之人,即便才华再高,也绝不配染指那‘诗魁’之名!更不配拿那把‘文心雕龙’的折扇!”
“为了正本清源,为了维护书院的清誉,本官提议——”
慕容珣目光森寒,吐出了最后的判决:
“即刻取消赵晏的参会资格!将其逐出暖棚,令其闭门思过,直至还清欠款为止!”
轰——!
这就叫图穷匕见!
慕容飞和魏子轩之前的攻击只是铺垫,慕容珣这位知府大人的亲自下场,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根本不跟赵晏辩论什么“实业兴邦”,直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私德有亏”这个理由,一票否决赵晏的所有努力。
一旦被当众“逐出暖棚”,赵晏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以后别说科举,就是在南丰府做人,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你放屁!”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在暖棚内炸响。
只见都指挥使沈烈“霍”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的酒杯,酒水洒了一地。
这位久经沙场的武将,此刻脸涨得通红,一双虎目圆睁,死死地瞪着慕容珣,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砍人。
“慕容珣!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借题发挥!”
沈烈指着慕容珣的鼻子骂道,“赵晏买铺子那事儿,当初是本官做的保!分期付款的契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年还清!如今才过去半年,期限未到,他何错之有?!”
“你身为知府,不讲契约精神,反而在这儿拿‘道德’说事儿,逼着赵晏现在就还钱?你还要不要脸?!”
沈烈这一通骂,可谓是酣畅淋漓,听得旁边的寒门学子们在心里疯狂叫好。
但慕容珣显然早有准备。
面对沈烈的暴怒,他不仅不慌,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沈大人,稍安勿躁。”慕容珣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是武官,讲的是军令如山。我是文官,讲的是礼义廉耻。”
“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按照契约,他确实没到期。但是——”
慕容珣话锋一转,看向全场学子,大声问道:“诸位!若是一个人家徒四壁,还不起钱,那情有可原。可如今这赵晏,青云坊日进斗金,他手里握着大把的银子,却宁愿拿去撒在别处,也不愿还给朝廷一文钱!这难道不是‘赖’吗?”
“这难道不是把朝廷的宽容,当成了他不要脸的资本吗?!”
慕容珣这一招“偷换概念”玩得极溜。他把商业上的资金周转,硬生生说成了是恶意赖账。
台下的魏子轩见状,立刻大声附和:“知府大人说得对!有钱不还就是赖!这种人就是无赖!把他赶出去!”
“赶出去!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