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有南丰府学子赵晏,于腊月二十三日,至承宣布政使司衙门,结清所欠商铺尾款……”
“……共计白银三千五百两。并,感念朝廷恩德,额外捐赠白银五百两,作为南丰府学修缮之资!钱款两清,特立此据!”
师爷那略带尖细的高亢嗓音,在暖棚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看不见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某些人的心口上。
当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整个鹿鸣湖畔的暖棚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的死寂。
这种寂静,并非是那种毫无声息的空旷,而是一种极度震惊之后的失语。
数百人的呼吸声仿佛在这一刻同时停滞,只有那几个紫铜火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周道登手中那张薄薄的宣纸。
那上面鲜红的布政使司大印,在烛火的映照下,红得耀眼,红得刺目,红得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扇在了慕容珣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慕容飞站在台下,双眼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如同开了染坊。
前一刻他还是一副胜利者要把赵晏踩进泥里的狂傲,此刻却像是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张大着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三千五百两?还清了?
甚至还多捐了五百两?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去户房查过,明明那些卷宗上还挂着赵晏的欠款记录!怎么可能半个月前就还清了?!
“噗通”一声。
原本拄着拐杖、一脸正气地指责赵晏是“文贼”的魏子轩,此刻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跌坐在了身后的软榻上。手中的镶金拐杖脱手滑落,砸在他的脚背上,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张收据,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如果说刚才他们攻击赵晏是“老赖”,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审判;那么现在,这张收据的出现,就是把他们从高处狠狠踹下来,还要在地上踩上几脚。
“慕容大人。”
打破这份死寂的,是布政使周道登。
这位封疆大吏慢条斯理地折起手中的文书,重新塞回袖子里,然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本官记得,刚才你说赵晏‘身负巨额官债,不思偿还,挥霍无度’?还说他‘心中无君父、无朝廷’?”
周道登抬起眼皮,目光如两道利剑,直刺慕容珣那张已经变成猪肝色的脸:
“一个不仅按时还款,还懂得饮水思源、主动捐资助学的学子,在慕容知府的眼里,竟然是‘品德有亏’?那本官倒要请教了,什么样的品德才叫无亏?是不是得像令郎这样,明明不了解真相,却在除夕之夜公然造谣、污蔑同窗,才叫‘品德高尚’?”
这番话,不仅是质问,更是赤裸裸的训斥!
当着全府学子,当着书院山长,当着都指挥使的面,身为上官的周道登,一点面子都没给慕容珣留。
慕容珣的身子猛地晃了晃,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查了但是没查到?那不更显得他这个知府无能吗?在自己的地盘上,连布政司的一笔入账都搞不清楚,还当什么知府!
“周……周大人……”
慕容珣擦了一把汗,强撑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这……这或许是个误会。下官……下官确实不知赵晏已经还款。户房那边……并未呈报上来……”
“并未呈报?”
周道登冷笑一声,“那是因为赵晏特意请求本官,暂不张榜。他说财不露白,不想因为这点小事闹得满城风雨。本官觉得此子谦逊,便允了。怎么,这反而成了你们父子二人攻击他的把柄了?”
“还是说——”周道登的声音陡然转冷,“慕容知府平日里只盯着别人的短处,却从不看别人的长处?连捐资助学这样的大善举,都能被你视而不见?”
“下官不敢!下官失察!请大人恕罪!”
慕容珣再也坐不住了,慌忙站起身,对着周道登深深一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刚才那种“为书院清理门户”的威风?活脱脱像个犯了错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狼狈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而充满快意的笑声,从左侧的席位上爆发出来。
是都指挥使沈烈。
沈烈看着吃瘪的慕容珣,心里那个痛快啊,简直比在沙场上砍了敌将还要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