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羞愤欲绝,用袖子捂住脸,在一片“老骗子”、“老不修”的骂声中,狼狈地逃出了青云坊。
此时,几个身穿公服的差役终于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谁在闹事?!谁报的官?!”
领头的捕头是南丰府通判王怀安的手下,平日里没少拿王德发的好处。他一看这场面,尤其是看到瘫在地上的王德发,眉头顿时一皱。
“官爷!就是他!王德发指使人下毒毁墨!”周子昂立刻指认。
那捕头看了一眼赵晏,又看了看群情激奋的众人和那铁证如山的银票,心里暗骂王德发是个废物,办事这么不干净。
但他毕竟收了钱,此时只能硬着头皮打官腔:“既然有人报案,那就都带回衙门审问!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能定罪!”
说着,他就要挥手让人带走王德发和李二,试图先把人捞出去再说。
“慢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德发突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挣脱了伙计的束缚,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我不服!我不服!”
他披头散发,眼神癫狂,指着那个还捂着红肿手指的瘦弱书生,又指着赵晏,发出了最后的反扑:
“就算是我让人泡了水!就算是我毁了你的墨!那又怎样?!”
“泡了水的墨,顶多是晕染!顶多是不能用!可这书生的手为什么会烂?为什么会肿成这样?!”
王德发死死咬住这一点,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众所周知,松烟和皮胶都是无毒之物,泡了水也只是发臭,绝不会伤人肌肤!但这人的手烂了!这就说明——”
“你赵晏的墨里,确实加了不干不净的毒物!哪怕不是断肠草,也是别的害人玩意儿!”
“我承认我搞破坏,但你卖毒墨也是事实!咱们俩谁也别想好过!你的墨就是有毒!有毒!!”
这一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毒计,瞬间让原本已经明朗的局势再次变得浑浊起来。
原本正在痛骂王德发的人群,听到这话,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大家面面相觑,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瘦弱书生的手上。
确实啊。
那书生的手指红肿得像胡萝卜一样,上面还起了几个亮晶晶的水泡,看着极为吓人。
“是啊……若是只泡了脏水,顶多是脏,怎么会烂手呢?”
“难道这青云墨里,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配方?”
“哎哟,我刚才也摸了那墨,我的手会不会也烂掉啊?”
恐惧,是比愤怒更具传染力的情绪。
短短几句话,刚才还被捧为“神断”的赵晏,再次陷入了信任危机。
那捕头见状,眼珠子一转,立刻借坡下驴:“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且涉及‘毒物’伤人,那就封存青云坊所有墨锭,一并带回衙门检验!在查清之前,青云坊暂停营业!”
“封店?”
赵灵一听这话,急得差点晕过去。
这正是春节生意的黄金期,若是被封了店,哪怕过几天查清楚了,青云坊的名声也臭了,这几天的势头也就彻底断了!
王德发看着赵灵苍白的脸色,发出了夜枭般得意的狂笑:“哈哈哈!赵晏!咱们走着瞧!进了衙门,我看你怎么解释这‘毒’!”
赵晏站在原地,看着周围那些重新变得惊疑不定的眼神。
他知道,王德发这是在赌。
赌百姓的无知,赌大家对“未知毒物”的恐惧。
如果不当场破了这个局,就算最后在公堂上赢了官司,青云坊“君子墨”的金身也就破了。以后人们提起青云墨,想到的不是“案首监制”,而是“那个曾经让人烂手的毒墨”。
解释?科普?
跟这些恐惧的百姓讲化学反应?讲过敏?那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必须用最直接、最震撼、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来粉碎这个谣言。
赵晏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王德发,看向柜台上那块刚刚被切开的、崭新的青云墨。
“想知道有没有毒?”
赵晏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大步走到柜台前,在那捕头惊愕的目光中,在那书生恐惧的注视下,伸手拿起了那半块墨锭。
“赵晏!你要干什么?”周子昂下意识地问道。
赵晏没有回答。
他缓缓举起那块漆黑如玉的墨锭,送到了嘴边。
“既然你们只相信眼见为实。”
赵晏看着王德发,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那今日,我便用我的命,来给这青云墨——验毒!”
话音未落。
在全场数百人惊恐的尖叫声中,赵晏张开嘴,狠狠地在那块坚硬的墨锭上,咬下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