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那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在南丰府数百名百姓惊恐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赵晏竟然真的将那半块漆黑坚硬的墨锭送入口中,狠狠地咬下了一角。
“赵晏!你疯了?!”
赵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想要冲上去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大堂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赵晏咀嚼墨块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声都敲打在众人的心头。
王德发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文质彬彬的小案首,骨子里竟然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
那可是墨啊!就算没毒,那也是黑乎乎的石头疙瘩,他怎么敢吃?
“咕咚。”
赵晏喉头滚动,将那一口混着唾液的墨汁咽了下去。
随后,他张开嘴,露出一口被染得漆黑的牙齿,虽然看着有些滑稽,但他此刻的神情却肃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
“味道微苦,有些涩,但回甘里带着一股纯正的松香。”
赵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墨渍,目光清冷地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那个已经吓傻了的瘦弱书生身上。
“这位兄台,你刚才说这墨里有断肠草?有铅粉?”
赵晏冷笑一声,“若真有此剧毒,我现在应该已经七窍流血,倒地不起了。可赵某现在不仅站得稳稳当当,甚至还觉得神清气爽。”
“这……这……”那书生捂着红肿的手,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诸位或许不知。”
赵晏转身面向围观的百姓,朗声道:“上等的徽墨,取的是黄山古松的烟灰,用的是熬制九九八十一天的牛皮胶,佐以冰片、麝香等名贵药材。在医书《本草纲目》中记载,好墨不仅无毒,反而是一味良药!可止血、消肿、清肺!”
“我赵晏做生意,凭的是良心,用的是真材实料!这墨,我敢吃,就证明它——无毒!”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无毒!”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赵案首敢以身试墨,这份胆色,这份坦荡,老子服了!”
“就是!若是真加了铅粉,谁敢往肚子里咽?看来真是咱们冤枉好人了!”
舆论的风向,随着赵晏这一口墨下去,彻底倒转。恐惧消散后,取而代之的是对赵晏深深的敬佩和对造谣者的愤怒。
“不……不可能……”
王德发见大势已去,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指着那书生的手,歇斯底里地喊道:“就算墨没毒,那他的手怎么解释?难道他的手烂了也是假的吗?”
“他的手确实烂了,但这笔账,得算在你头上!”
赵晏眼神一凛,指向跪在地上的李二,“刚才李二已经招了,这墨是被他在臭水沟里泡过的!那沟里的水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脏污纳垢,甚至混杂着腐尸烂肉!这书生的手上有倒刺伤口,接触了这种脏水泡出来的墨汁,能不发炎红肿吗?”
“这叫‘湿毒入体’,与墨何干?!”
“原来如此!”那瘦弱书生恍然大悟,看着自己手指上的一个小伤口,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冲过去对着王德发就是一脚,“王德发!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原来是你拿脏水害我!”
王德发被踹得一个踉跄,还没等他爬起来,就见门口的人群突然自动分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阵急促而威严的脚步声传来。
“何人在此喧哗?!”
伴随着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断喝,一位身穿灰色儒袍、头戴方巾的老者,在几名青衫学子的簇拥下,大步走进了青云坊。
见到此人,在场的所有读书人,包括那个还在发疯的周子昂,全都身躯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恭恭敬敬地行礼。
“见过李夫子!”
来人正是白鹿书院的掌院博士,也是上次府试中力挺赵晏的阅卷官——李博士。
李夫子面沉似水,目光如电般扫过大堂内的一片狼藉,最后落在嘴唇乌黑的赵晏身上,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赵晏,这是怎么回事?”
赵晏连忙上前,不卑不亢地将事情原委简要述说了一遍,并未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听完赵晏的陈述,又看了看地上被切开的“水沁纹”墨锭和那一叠作为铁证的银票,李夫子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缓缓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块被赵晏咬了一口的新墨。
“夫子……”赵灵有些紧张,生怕这位大儒嫌弃那墨上有牙印。
李夫子却毫不在意。他看着那整齐的牙印,又看了看漆黑如玉的断面,突然转身对身后的学子说道:
“取水,研墨。”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