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舟是被冰冷的河水呛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往前冲。四周一片漆黑,分不清是黑夜还是黎明,只能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和偶尔几声夜鸟的怪叫。
“咳……咳咳!”他拼命挣扎着把头露出水面,大口呼吸。
河水冰冷刺骨,激得他浑身哆嗦。他试着踩水,但身上衣服浸透了水,沉得要命,挣扎了几下就开始往下沉。
完了……要淹死在这儿了……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一根粗树枝从岸上伸过来,杵到他面前。
“抓住!”
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吼道。
顾寒舟本能地抓住树枝,岸上的人用力一拽,硬生生把他拖上了岸。
他趴在泥地上,咳出好几口水,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好半天才缓过劲,抬头看向救他的人。
是个穿着破烂皮袄的汉子,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手里还拎着根棍子,正警惕地看着他。
“谢……谢谢……”顾寒舟哑着嗓子道谢。
“别忙着谢。”汉子盯着他,“你是哪儿人?大半夜的怎么会掉进黑水河里?”
黑水河?
顾寒舟心里一动。这名字他听过——风妄当初就是在黑水河附近建立根据地,后来还当过“黑水河防御使”。
他们被领域崩塌抛出来,竟然落到了黑水河附近?
“我……我是行商,路上遇到强盗,货物被抢了,人也被打伤推下了河……”顾寒舟脑子转得飞快,随口编了个理由,“多亏壮士相救,敢问壮士尊姓大名?此处是……”
“行商?”汉子上下打量他几眼,眼神里满是怀疑,“你这身板,可不像常年跑商路的。而且你这衣服料子……虽然破了,但看着不是普通货。”
顾寒舟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这身衣服虽然又脏又破,但确实能看出原本的质地不错——这是当初在潼山时刘启秀赏赐的,他一直没舍得扔。
“这……这是家里给置办的,本想着出来见见世面,谁想到……”他赶紧装出一副后怕又懊恼的样子。
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信了几分,这才道:“我叫孙老三,是这黑水河上游的猎户。这里是黑水河下游,离最近的镇子还有三十多里地。”
“多谢孙大哥。”顾寒舟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天还没亮,只能看到黑黢黢的河岸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问道:“孙大哥,您救我的时候,看到附近还有其他人吗?跟我一起落水的还有几个同伴,不知他们……”
孙老三摇头:“我就看见你一个。这黑水河夜里水流急,就算真有人一起落水,现在也不知道冲到哪儿去了。”
顾寒舟心一沉。
风妄呢?守夜老头呢?老鬼头呢?赵虎呢?
他们都被抛出来了,但落点分散,生死不知……
“小兄弟,我看你伤得不轻,先跟我回住处歇歇吧。”孙老三道,“天亮了再说找人。”
顾寒舟犹豫了一下,但现在这情况,他浑身湿透,又冷又饿,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确实不是办法。
“那就……麻烦孙大哥了。”
孙老三的住处就在河岸不远处的林子里,是个用木头和茅草搭的简陋窝棚,看着像临时落脚的地方。
窝棚里有堆熄灭的篝火,孙老三重新生起火,又拿了件干衣服给顾寒舟换上。衣服又破又大,但好歹是干的。
顾寒舟裹着衣服坐在火堆边烤火,总算感觉暖和了些。
孙老三在火堆上架了个破铁锅,烧了点热水,又掰了块硬邦邦的干粮泡进去,递给顾寒舟:“凑合吃点。”
“谢谢……”顾寒舟接过来,慢慢吃着。干粮又糙又硬,泡软了也难以下咽,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
吃了几口,他试探着问道:“孙大哥,您一直住在这儿?”
“嗯,住了小半年了。”孙老三也在火堆边坐下,掏出个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这年头,哪儿都不太平。山里虽然苦,但好歹能躲开那些当兵的和土匪。”
“那……这附近最近有什么大事吗?”顾寒舟装作随意地问道,“我之前听说,这黑水河一带,以前是不是有个什么将军……”
孙老三抽烟的动作一顿,眯起眼睛看向顾寒舟:“你说的,是那个风妄风将军吧?”
顾寒舟心跳漏了一拍,强作镇定:“好像是这个名字……怎么,他……”
“死了。”孙老三吐出两个字。
顾寒舟手一抖,碗里的热水洒出来大半:“死……死了?!”
“都这么说。”孙老三叹口气,“大半年前,姚兵和那个什么李傕的人马联手围剿,把风将军的据点给端了。听说风将军本人在突围时身受重伤,掉进了黑水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手下那些兵,死的死散的散,这黑水河一带,现在早就换了好几拨人了。”
死了?掉进黑水河?
顾寒舟脑子嗡嗡作响。孙老三说的大半年前,应该就是风妄在黑水河根据地被姚军围攻,重伤昏迷那次。但后来风妄不是被救回来了吗?怎么传到民间就成死了?
等等……不对。
顾寒舟忽然想起,那次风妄重伤后,他们确实放弃了黑水河根据地,退守到刘启秀势力范围的磐石堡。后来因为砺石城的事,风妄再次失踪……
在外人看来,风妄确实像是“死”了。毕竟大半年没露面,根据地也没了,手下也散了。
“那……风将军手下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顾寒舟小心翼翼地问。
“谁知道呢。”孙老三摇头,“乱世里,人命比草贱。当兵的今天活着,明天说不定就死在哪场仗里了。我听说有个叫韩猛的将军,带着几百残兵往南边去了,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还有个姓林的谋士,带着一帮老弱妇孺去了东北边境,好像叫什么抚远镇……不过那地方前阵子听说也遭了兵灾,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活着。”
顾寒舟听得心头沉重。
韩猛南逃,林墨去了抚远镇……这些消息倒是对得上。
那其他人呢?灰隼还在沉眠,雨晴……雨晴的身体在领域崩塌时崩解了,那滴金色的血……
赵虎呢?守夜老头呢?老鬼头呢?
“孙大哥,这附近最近有没有出现什么……怪事?”顾寒舟又问,“比如天上掉下来什么东西,或者河里突然冒出个人之类的?”
孙老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小兄弟,你这话问得……怪瘆人的。天上掉东西?你是说流星吧?前阵子倒是有几颗,砸在西南边的山里,还引了场山火,烧了好几天。至于河里冒出人……你不就是吗?”
顾寒舟苦笑。
看来孙老三确实不知道更多了。
他吃完那碗泡软的干粮,身上暖和了些,脑子也开始转起来。
现在的情况是:他被抛到了黑水河下游,风妄他们下落不明。但孙老三提到西南边的山里有“流星”坠地,还引发了山火——会不会是领域崩塌时,其他人被抛到了那边?
他必须去看看。
“孙大哥,您说的那个流星坠地的山头,具体在哪儿?”顾寒舟问道。
“西南边,离这儿大概五六十里地,叫野狼岭。”孙老三道,“你问这个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