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份被强行压抑、却在舞剑的忘我时刻失控泄露出来的、深不见底的哀恸与孤寂。
那碎裂的竹枝,不过是他内心世界一道猝然崩裂的缝隙。
长歌终于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却没有饮下。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草木清香的茶气,仿佛要将那一点生机纳入肺腑,对抗着心底那片沉重的荒芜。
热气熏蒸着他的眼睫,微微颤动。
良久,他才轻轻啜饮了一小口。茶水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灼痛感,却也奇异地带来一点活着的真实感。
“只是…有些东西,”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刚才多了一丝竭力维持的平静,目光看向窗外沉向山峦的夕阳,
“像这竹枝一样…太脆了。以为握得住,其实…经不起一点力道。”
这话语含糊,却像一把钝刀,割在镜流和灵汐的心上。
他说的,何止是那根翠竹?
更是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无法再并肩的身影,那些深埋心底、以为已随时间风干、实则依旧鲜活如初的痛楚。
这份“脆弱”,是思念的重量,是孤独的侵蚀,是岁月也无法完全抚平的伤痕。
镜流终于动了。
她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轻轻覆在了他捧着茶盏的手背上,用自己微凉的指尖,包裹住他指节分明的手。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脆的,碎了便碎了。”
她的声音清冽依旧,却在此刻注入了一种磐石般的沉稳,
“你握着的,是这盏茶,是这方天地,还是…我们。”
她的话语简洁,甚至带着她一贯的清冷,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长歌心中弥漫的迷雾。
不是安慰,不是劝解,而是一种近乎宣言的笃定——他并非一无所有,并非独自在承受那份沉重。
长歌的身体猛地一震,霍然转头看向镜流。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也映着镜流清冷而坚定的容颜。
那里面翻涌的沉郁,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荡起剧烈的涟漪,最终,在那磐石般的话语和掌心传递的微凉温度下,缓缓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他反手,紧紧握住了镜流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力道之大,让镜流都微微蹙了下眉,但她没有抽回,反而更紧地回握。
灵汐在一旁,眼眶微微发热。
她看到长歌眼中那层坚硬的冰壳,在镜流那句“是我们”之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汹涌的情感。
那不再是压抑的孤寂,而是找到了锚点的、带着痛楚却也带着力量的复杂激流。
小金龙也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它不再低鸣,而是轻盈地从桌角跃下,走到床边,用那颗覆盖着细密金鳞的小脑袋,极其小心地、带着点试探性地,轻轻蹭了蹭长歌垂在床边的小腿。
长歌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团温暖的金色。
他缓缓松开紧握着镜流的手,然后,那只刚刚还带着失控力道的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小金龙的头顶,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光滑冰凉的鳞片。
他没有再说话。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山峦,屋内光线暗了下来,只有茶香依旧,和三人一龙之间无声流淌的、比言语更厚重的羁绊。
那碎裂的竹枝带来的震荡并未消失,但在这份沉静的陪伴中,那裂痕似乎不再仅仅是痛苦的深渊,也成了一种无声的宣泄,一种被看见、被接纳、被共同分担的开始。
夜幕温柔地笼罩下来,仿佛也为这份沉重的理解与陪伴,披上了一层静谧的纱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