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轻缓，生怕床榻的些微震动都会惊扰到她。
他侧首望去，镜流依旧维持着背对的姿势，呼吸平稳，仿佛仍在沉睡。
但他知道，她醒着。
长歌无声地起身下床，赤足踏过冰凉的地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门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终究没有回头，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房门合拢的细微“咔哒”声传来，床上，镜流才缓缓睁开了眼。
她确实一夜未眠。
那持续不断的温暖能量固然驱散了体寒，却也像一盏过于清晰的灯，照亮了她心中每一寸翻腾的思绪，让她无处躲藏。
她听着他几近屏息的呼吸，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心中的怨怼与某种更深的酸楚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此刻，她慢慢坐起身，目光掠过身侧空出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他躺过的微痕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她闭上眼，片刻后复又睁开，眼中已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再无往日看向他时独有的温软光芒。
她起身洗漱，动作一丝不苟，如同进行某种仪式，将昨夜所有的脆弱与挣扎一同封入冰冷的水流之下。
小厨房里，蒸汽氤氲，带着谷物与药材的温润香气。
长歌专注地盯着炉火上咕嘟冒泡的陶罐。
里面是精心配比的黑米、红枣与枸杞，正被他以一丝极细微的丰饶生机缓缓催熬，米粒渐次开花，汤汁变得浓稠醇厚，枣香与枸杞的清甜丝丝入扣地融在一起。
他知道她昨夜心绪郁结，气血难免滞涩，体寒未消。
这碗粥算不得灵丹妙药，但至少……或许能从胃腹开始，给她带去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
他又取来面粉，调入红糖与碾碎的枣泥，手指翻飞间，面团在他掌心仿佛有了生命，呼吸般膨胀起来。
不多时，蒸笼里便飘出红糖发糕与枣糕那甜蜜而踏实的香气，蓬松柔软，像是试图以最朴素的姿态，去抚平某种无形的皱褶。
当他把熬好的粥与糕点小心端到小餐厅时，镜流已经坐在了桌边。
她坐姿笔挺，霜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面前的餐具摆放得整齐划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等待一场无关紧要的晨会。
只是那双眼，昔日映着月华与他身影时总带着微光的赤瞳，此刻却如同两颗被封在冰层下的琉璃，清澈依旧，却失了所有温度。
长歌心口微窒，沉默地将粥碗和糕点碟轻轻放在她面前，然后在自己常坐的位置落座。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勺子，却没有动自己面前那份，目光落在桌面上，安静地等待。
空气再次凝固，只有粥碗上方细微的热气在缓缓升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实体化时——
“咦？老师？你回来啦！！” 一个惊喜万分、活力十足的声音猛地从走廊传来，紧接着，缇里西庇俄丝那高挑飒爽的身影便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开心，“我就知道老师你肯定没……事……”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脚步也停在餐厅门口。
敏锐如她，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这间小餐厅里弥漫的、几乎能冻僵人的低气压。
她的目光飞快地从长歌略显沉寂的侧脸，扫到镜流冰冷挺直的背影，再落到桌上那两份显然未曾动过的早餐上。
缇里西庇俄丝眨眨眼，脸上灿烂的笑容凝固，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化为一种混合着惊讶、了然和一点点“糟了”的微妙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