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这日的日头格外慷慨,秋阳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上,连风都带着桂花香的软意。
卫国公府一众车马早早便出了城,前往西山别院,车轮碾过路面都透着规整的喜气。
老夫人与国公爷卫琮坐在最宽敞平稳的马车里,膝上盖着绣菊的绒毯,郑嬷嬷正给他们递温茶:“老夫人您尝尝,这是少夫人送来的菊花茶,加了点蜜,润嗓子。”
老夫人眯着眼笑,指尖摸着车壁上嵌的暖炉,“今儿天好,登高去透透气,比闷在府里舒坦。”
绵绵与卫珩坐在后面一辆马车,宋嬷嬷抱着兴奋的卫璋看着窗外。二房、三房各自带着儿女仆从,紧随其后。
车队侧旁,卫瑄骑着匹棕红色的小马,墨蓝色箭袖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只是袖口磨出点毛边,那是常练骑射蹭的。
他身旁的卫琢则是另一番模样,竹青色文士衫外罩着半旧的灰布披风,身量清瘦,手里紧紧攥着个磨毛边的小本子,炭笔插在耳后,鼻尖沾着点墨渍,一看就是出门前还在演算。
“你看这里,”卫瑄忽然勒住马,从怀中掏出卷《九州舆图志》,指给卫琢看,“书上说西山有处‘鹰嘴崖’,说是设伏的好地方,咱们待会儿找找?”
卫琢连忙翻出小本子,指尖点着自己画的草图:“我昨儿查了《西山风物记》,鹰嘴崖下头有暗泉,土壤是黑的,人马踩上去会陷。而且……”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今儿刮南风,崖下是背风处,炊烟易聚,藏不住人。”
“你们小哥俩倒会琢磨!”卫琛从后面的马车探出头,手里还举着个刚剥好的橘子,“一个想排兵布阵,一个想勘山测水,比你三叔我年轻时强多了。”
到了西山别院,刚下车就被满院秋色撞了满怀。枫叶红得像燃着的火,银杏叶铺在石阶上金灿灿的,最惹眼的是满园菊花,傲霜怒放,姹紫嫣红,与墙角的青松相映,别提多雅致。
仆役们早已候在门口,见众人来了,连忙上前引路:“老夫人,国公爷,登高的石阶都扫干净了,还铺了防滑的草席。”
重阳佳节,登高祈福,涤荡心胸。男丁们陪着老夫人歇了半盏茶,便由卫珩领着往山上走。
卫瑄像只小豹子,几步就窜到前头,时不时回头喊:“琢弟,快些!”
卫琢则走得稳,每过一段路就停下,掏出小本子记几笔,要么蹲下来摸摸土壤,要么抬头量量树的间距,炭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你看这条岔路!”卫瑄忽然停在一处草木掩映的路口,兴奋地招手,“两边是山壁,中间只能过两个人,在此设伏,敌人插翅难飞!”
卫琢快步跟上来,先蹲下身摸了摸地面,又翻动手中的小本子,摇摇头:“伏兵恐不易。你看这土壤潮湿,附近必有暗泉渗水,人马久伏易生病。且这坡面向北,秋冬日光不足,阴冷异常,非久驻之地。倒是西南那个缓坡,背风向阳,取水也近些。”他说的有理有据,竟是结合了地理水文来分析。
卫瑄听得一愣,随即抚掌:“有道理!是我只想着藏兵,未虑及天时地利了。”他看向卫琢的目光多了几分佩服,“琢弟,你这眼睛看得真细。”
卫琢不好意思地笑笑:“瑄哥是想布阵杀敌,我是按书上的‘察地’之法胡乱看看,不一样的。”
走在前面的卫珩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眼底掠过一丝赞赏。他停下脚步,等两个少年跟上来,指着前方一处山谷:“你们再看那里。”
卫瑄和卫琢凝神望去。卫瑄先开口:“谷地平坦,可屯兵,但入口狭窄,易被封锁。”
卫琢补充道:“谷中有溪流,水质清澈,可供饮用。但四周山壁陡峭,若遇暴雨,恐有山洪之险。且……谷中树木多为桦木和松木,桦木易燃,松木多脂,需严防火攻。”
卫珩颔首,走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肩:“瑄弟着眼‘人谋’,琢弟洞悉‘物性’,这才是周全之策。为将者若不知天时地利,再好的阵图也没用。为工者若不懂人心需求,再精的算法也白搭。”
他从怀中掏出枚铜制的罗盘递给卫琢,“这个给你,测方位比肉眼准。”又摸出块磨得光滑的玉虎佩给卫瑄,“这个你戴,警醒些。”
两个少年连忙接过,紧紧攥在手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敬佩,原来自己的学问,还能这样互补。
跟在后面的卫琅看着这一幕,心里暗叹:大堂兄不仅本事大,教人的法子也让人服气,比书院先生的刻板说教管用多了。
女眷们则在别院暖阁和园中赏菊闲话。绵绵正给老夫人剥蟹壳,把剔得干干净净的蟹肉放进瓷碗里,旁边的小炭炉上温着菊花酒,香气袅袅。卫璋待不住,宋嬷嬷带着他在园中转悠。
二夫人李氏手里捏着串菩提子,正和冯氏说家常,卫芷兰和卫芷君则领着丫鬟在菊丛里转,时不时摘朵菊花别在发间,笑得清脆。
三夫人冯氏正拿着卫琢早上匆匆画下的西山别院简图给绵绵看:“……这孩子,一到地方就东看西量,说是要看看别院的布局合不合《营造法式》里的讲究,还想算算后头那片菊园到底种了多少株。让他去登高赏景,他倒做起学问来了。”
绵绵接过图样细看,虽线条简略,但方位比例竟十分准确,院墙、屋舍、水井、主要花木位置一一标出,旁边还有细小注记。“琢弟真是心细如发,这图若稍加润色,便是极好的别院布局图了。他这本事,将来可是有大用处的。”
老夫人也凑过来看了,点头道:“琢哥儿是踏实孩子。他既爱这个,老三家的你也别拘着他,请个好师傅正经教教。我们这样的人家,出个精于营造算学的子弟,也是光耀门楣,于国于家都有用。”